一
刘香成第一次明确的身份意识与红领巾有关。那是1957年的福州,6岁的刘香成是鼓楼一中小学的一年级学生。小学生胸前佩带的红领巾,是这个1949年建立的新国家表现自己“先进性”的诸多努力之一,也像很多事物一样,它来自于苏联的影响。列宁与他的布尔什维克在沙皇俄国的基础上建立起苏维埃政权后,东正教传统中小孩子的“主日课”时的红领巾,摇身变成了共产主义思想的少先队的标志。自1917年以来,苏联的道路为饱受羞辱的古老中国,提供了意外的选择。
班里几十位同学中,刘香成是唯一没有佩带上红领巾的。“就像全红中的一点黑,黑就是我”,多年后,刘香成回忆说,“这也是我领会到新中国的制度的开端。”
阻碍这条红领巾的是刘香成的出身。原有的社会秩序被彻底颠覆了,在乡村,贫农批斗地主、分了后者的家产,在城市,资本家被打倒,一种求新的观念弥漫在社会气氛中,人们或许尚不清楚该拥抱的新价值观是什么,却知道需要抛弃所有的旧思维、旧秩序。鼓楼一中小学位于福州军区的北门,它的绝大部分学生来自军队干部子弟,他们是新秩序中最上层的群体。
出生于1951年的刘香成,算得上是典型旧秩序的后代。他的一位外叔公是清朝末年邮传部尚书陈壁,在中国历史上,他的名字除去中国早期的铁路建设紧密相联,他还曾挪用了部分福建马尾船厂的经费来修建慈禧太后的颐和园,他还拥有中国士绅阶层对教育的热心,在他创办的一系列学堂培育出众多学生中,最著名的一位叫梁漱溟。
刘香成的父亲刘季伯则是失序的民国年代中自我奋斗青年的缩影。他的出生地湖南的湘潭,山清水秀却很贫穷。读书、当土匪,或者从军,是年轻人改变命运的三种方式。刘季伯幸运的成为一名将军的助手,并被送入上海的一所大学培训,毕业后他先是成为蒋介石的福建省国民政府的一名官员,然后在一所学校里教书,在他的学生中有一位小姐叫陈伟雯——陈姓大家族的一位小姐。
这桩地位不对等的恋情,最终成就了婚姻。他们住进陈家赠送的一座四合院里,邻居中有一位叫严家淦,当蒋介石1975年在台北去世时,他成为了中华民国的总统。
稳定的生活没有持续多旧,混乱而焦灼不安的1949年到来了。刘季伯夫妇没有听从严家淦的建议前往台湾,他选择了去香港,这个南中国的殖民小岛拥挤了来自中国大陆的、对新秩序心感不安的商人、官员、知识分子、黑社会和普通难民。在那里的他又意外的成为《星岛日报》的社论作家,为他牵线的则是一位中共地下党员。也像他那一代人中的很多一样,刘季伯的民族情感远远高于党派之争。他在1950社论中,他将新中国比喻成春天的到来。
刘香成出生在1951年10月的香港,是这对夫妇六个孩子中最小的一个。3年后,他的母亲抱着他又回到了福州的老家,因为刘季伯相信“教育还是大陆好”,香港只是个小渔村。
福州那座四合院在1954年时不是私有财产了,从居委会主任开始,好几个新住户搬了进来。不过还有几间留给了刘香成和他的母亲。
在刘香成懵懂的童年岁月里,中国发生着眼花缭乱、深刻的变革。在国际上,她已在一场代价高昂的战争中战胜了世界上强大的国家,她成为社会主义阵营中的第二重要的国家;而在国内,它要更改持续了上千年的传统社会结构和心理,她发动了土改,解放了妇女,镇压了地主、资本家、反革命,将党支部建立到每一个村庄。这种变化不仅是外在的,而且毫不迟疑的进入人的内心。人们检讨自己,揭发别人,热情高涨的投入集体生活,长期受困于“一盘散沙”的中国社会,正在被锻造成同一种力量、同一个声音。当然,牺牲者经常被忽略掉,如果你没有进入这一致的声音,就会被隔离,被视作异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