涮涮锅是一种简易而美味的日本料理，食客将切得极薄、呈半透明状的牛肉片浸到一锅沸腾的蔬菜豆腐汤里，几秒钟后即可享用——牛肉此时正好呈现出灰中透粉的色泽。

在日本金融界，涮涮锅是上世纪90年代中期银行业危机的永恒象征。正是在新宿的涮涮锅餐厅——那里的女服务生身着迷你短裙，不穿内衣——日本的顶级银行家曾定期款待负责监管他们的部门官员。宴请达到了目的。这些部门官员对日益加剧的坏账危机视而不见，直到1997年银行开始倒闭，整个系统濒临崩溃。

人们从日本“失去的10年”中汲取了不少教训，它们大多着眼于货币政策和银行业监管方面的技术问题。而日本人从自身痛苦经历中吸取的政治教训，则较少受到关注。这些政治教训为当前关于市场失灵、政府角色和资本主义未来的辩论，提供了一种耐人寻味的视角。

日本从“涮涮锅时代”得出的结论，与当前英美的主流观点形成了鲜明对照。日本认为，应该减轻——而非加大——金融监管力度；应该加强股东对公司高管的影响力；应该建设更强健的金融市场和现代化的金融产业；甚至应该把东京打造成一个国际金融中心——少数富有远见的政治家至今仍抱此梦想。

日本已把上述主张付诸实践，步伐缓慢但不失稳健。1998年，日本实施了“大变革”(Big Bang)式的金融改革，其效果至今仍影响着日本经济。近日，外国维权投资者推翻了日本假发制造商爱德兰丝(Aderans)公司的管理层，这在“前涮涮锅”时期是不可能发生的——当时的观念是，管理层神圣不可侵犯，股东们不应该过问，应只关心国家利益。

与此同时我们看到，在从前的资本主义堡垒中，那些一度受到坚决拥护的原则已被惊人地颠倒了过来。政府掌控了主要制造商，并凭借手中权力对债权人的利益进行了重新安排。受到政府偏袒的集团拿到了好处。作为政治上的权宜之计，官员与高管草率地合并银行，令股东权利遭到践踏。政府先是出台、后又取消了草草拟议的卖空禁令，并且几乎从未尝试对此做出解释。同时，备受尊敬的评论员们开始用通常针对犯罪阴谋的措辞抨击金融业。

政治和心理层面的变化显而易见。一个巨大泡沫破灭，随之而来的是对催生泡沫的时代价值观的强烈抗拒。几乎是一夜之间，得到过最多利益的机构和个人成了罪魁祸首。经济体制曾让人引以为豪的特征成了可耻的缺陷。曾为逝去的黄金时代高唱赞歌的意见领袖们摇身一变，成了热切要求彻底变革的革新人士。公众——没有他们积极热情的参与，就不会形成严重的泡沫经济——如今既愤愤不平又惶恐不安。

对于日本的泡沫时期，可以概括为“有效的社会主义”：一个不存在贪婪的和谐社会，管理层制定长远计划，对企业的忠诚激励着员工，而驾驭经济的官员鞠躬尽瘁，能力之出色令人惊叹。泡沫的破裂粉碎了关于“日本公司”(Japan Inc)的神话，也为采取一种全新的务实态度扫清了道路。

在美国和英国，被颠覆的是这样一种叙述：没有眼泪的全球化、长盛不衰，以及无可挑剔的监管措施。那么，在泡沫破裂后，除了聊以自慰的陈词滥调以及政治撮合，取而代之的是什么呢？日本选择了以提高经济效率为导向的渐进式改革。而英美两国正在形成的关于收缩金融业规模的共识可能意味着，它们将失去强大的竞争优势，金融服务业的中心有朝一日将转移至其它地区——或许是亚洲，甚至可能是日本。

历史上，重大金融危机都是由重大资产泡沫破裂所致，而资产泡沫由来已久，在多种经济体制下都曾发生过。就算没有投资银行家的巨额奖金、管理层的股票期权、央行内部艾茵•兰德(Ayn Rand)的门徒、软弱无力的评级机构以及其它诸如此类的现象，泡沫仍然可能形成。我们之所以确信这一点，是因为日本上世纪80年代规模堪比“哥斯拉”(Godzilla)的泡沫，并不具备上述任何特征。

改变体制并不会消灭泡沫。前一个泡沫的教训一旦被人遗忘，下一个泡沫就将诞生。需要认真考虑的问题是：彻底变革是会产生正面效果——日本大体上属于此类——还是可能会雪上加霜？

作者是Arcus Research驻东京分析师。

译者/章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