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1991年的8月，王震最后一次来到新疆。他已经83岁，外表比他的实际年龄年轻得多。在电视画面上，他笑容灿烂，灰色中山装紧紧裹着他的精干身躯。大批陪同人员簇拥着他，身着不同民族服装的少女们载歌载舞，向他示以敬意和欢迎。

但倘若对20世纪的中国历史略有所知，你就可以知道在随时光而软化的外表之下，是一颗多么强硬的心。他是20世纪严酷的中国历史的亲历者、制造者、也是受害者之一。

在他诞生的1908年，正是一个旧秩序分崩离析的时刻。一方面，清王朝无法应对外来的挑战，绵延依旧的中华文明，似乎无力进入现代世界，在这个新世界中，现代民族国家是最重要的角色；另一方面，它的内部压力，也使得昔日的政治结构无力承受——一个皇帝和他的仆从构成的统治阶层，无力响应不断发生的经济、社会与思想的变化。

只短暂的读过私塾，王震就投身到生活的洪流中。19岁加入中国共产党那年，是一个血雨腥风的岁月。北伐战争的胜利，也伴随着国民党对共产党的清洗。像很多同代人一样，王震对马克思主义或是俄国革命一无所知。一年前，他第一次看到印有马克思和列宁头像的革命小册子，反感涌上心头——所有外国人都代表着帝国主义，意味着欺压，马克思与列宁看起来与他身边的英国工程师没太多区别。在那个满是混乱、惊恐与仇恨的年代，加入某个党派，与其说是某种信仰，不如说是半是出于现实考虑，半是偶然的选择。

在接下来的岁月里，王震逐渐成长为一名著名的将领。不过，他的真正显赫身份，不是来自战功，更是和农业生产联系在一起。

1940年，他率领359旅在南泥湾开垦种植，以解决共产党政权严重的经济危机。在这里，他以脾气暴躁和对他的湖南同乡毛泽东的忠诚著称，他还有一个尽人皆知的绰号“王胡子”。一位在1944年到访的美国记者发现他“矮瘦和精悍”，最初“显得老练而平庸”，但一旦最初的陌生打破后，他就显现出另一面，“他对我们所带的照相机、打字机和其他新奇物件很好奇，甚至还有一点孩子气。他微笑着，不断地嘬着他那外国式的破烟斗，折断的烟管缠得像他那赤脚穿着草鞋的大脚趾一样……”

几乎所有前来延安的访问者，都被中国共产党迷住了，不自觉的沿着埃德加·斯诺设定的思想路线大步向前——在这个衰败、破碎的国家，共产党生气勃勃、富有理想，他们理解这个国家为数众多的农民的根本需求。倘若比起重庆正在陷入的停滞、绝望、腐烂，更会不自觉的将未来中国的希望给予眼前的延安。他们的领袖豪迈、诗意，在马克思哲学和水浒英雄间自由穿梭，大谈自由、民主的重要性；他们的将军穿着同样的蓝制服、戴着同样的软军帽，除了领子上的一块朴素的红色袖章外，没有任何阶级符号；还有那么多年轻人涌到这里，仿佛是另一个理想国……

但是这些局外人看不到精心隐藏起来的另一副景像。一场大规模的整风运动刚刚过去。延续多年的党内斗争，落下了帷幕。留苏派领导全军覆没，他们曾经依靠莫斯科的支持而成为中国革命的指导者，如今不仅尽丧发言权，而且还必须忍受人格上的羞辱；对于很多青年人来说，当初投奔延安的单纯理想都幻灭了，没完没了的思想改造运动则摧毁了大部分人的独立意志，恐怖政治则直接消灭了很多年轻的生命，其中最著名的一位名叫王实味，他对延安现状直言不讳的批评，在几年后来引来了令人惊恐的结局——为了节省子弹，他被用大刀砍头，下命令的正是王震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