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在努力回想,自己是在什么地方、什么时间顿悟的。是2005年第一次在上海外滩漫步的时候?是在尘雾笼罩的重庆市,听到当地一名共产党官员将堆积如山的碎石描述为未来中国西南金融中心的时候?那就发生在去年,但不知为何,它比同时期北京奥运会开幕式的热力四射给我的印象还要深刻。抑或就是上月在卡内基音乐厅(Carnegie Hall)聆听才华横溢的中国青年作曲家林安淇(Angel Lam)的作品时?她是古典音乐东方化的代表。我想可能就是那个时候,就在这个十年接近尾声的时候,我才真正领悟:我们正在经历500年西方统治的最后阶段。
“西方统治”:这个宏大的标题是上学期我在哈佛(Harvard)所授课程的名称。下面的副标题甚至更为夸张:“世界强国的主要推动力”(Mainsprings of Global Power)。我想要提出的问题并不是特别有新意,但似乎正日益成为现代历史学家可以关注的最有意思的问题。大约从1500年开始,人口更少、显然也更为落后的欧亚大陆西部逐渐开始统治世界的其它地区,包括人口更多、社会发达程度也更高的欧亚大陆东部,这究竟是为什么?
我的补充问题是:如果我们能够找出一个充分的理由,来解释以往西方的统治地位,那么我们能否对其未来做出一个预测呢?
换言之,这个由文艺复兴(Renaissance)和宗教改革(Reformation)之后西欧崛起的文明所主宰的世界,是不是正在走向末路?在科学革命和启蒙运动(Enlightenment)的推助下,这种文明跨越了大西洋,最远传播到澳大利亚和新西兰,并且最终在工业时代和帝国时代达到鼎盛时期。
我希望向学生们提出这些问题,这本身就表明过去10年具有某种特殊的意义。我最初到美国来执教,是因为纽约大学斯特恩商学院(New York University's Stern school of business)的著名捐助者、华尔街资深人士亨利•考夫曼(Henry Kaufman)曾经问我,为什么一个对金钱和权力的历史感兴趣的人,不到金钱和权力真正集中的地方来呢?除了曼哈顿市区,还有什么地方配得上这个称号呢?
随着新千年的到来,纽约证交所(New York Stock Exchange)已经不言自明地成为一个庞大全球经济网络的节点,这个网络由美国人设计,也基本上为美国人所有。
当时网络繁荣无疑即将结束,而当民主党偿付国家债务的承诺开始变得几乎可以相信的时候,一场令人不快的小小衰退,让他们丢掉了对白宫的控制权。
但小布什(George W. Bush)上任还不到8个月,就遭遇了一个重大事件,强有力地突显出曼哈顿在西方主导的世界所占据的中心地位。基地组织(al-Qaeda)恐怖主义分子摧毁世贸中心,是以一种骇人听闻的方式向纽约致敬:对于所有真想挑战美国式全球秩序的人而言,这个城市是首选目标。
随后发生的事件振奋人心。阿富汗的塔利班(Taliban)统治被推翻。“邪恶轴心”“政权更迭”的时机已经成熟。在伊拉克,萨达姆•侯赛因(Saddam Hussein)被赶下台。“有毒的德克萨斯人”(Toxic Texan,指小布什)的民意支持率持续高涨,有望连任。拜减税措施之赐,美国经济出现反弹。“古老欧洲”的怒气无济于事,更遑论美国的自由派人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