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都回来了。白天,他们拖着拉杆箱,走在鹅卵石路上,带着假期后的懒洋洋,他们站在圣玛丽教堂前大声的讲演,故作激昂,以为是在进行一次废除奴隶贸易的呼吁;夜晚,他们拥挤在酒吧里,骑着自行车在街道中央呼啸而去,或者突然从黑逡逡的小巷里冒出来,男男女女,不知疲倦。
墨蓝的天空,月光明亮,云层运动得极快,那些不知是十几世纪的建筑沉默矗立在那里,教堂的尖顶更显锋利,整十点时,钟声响了。我面前的赫肖尔路上,满是金黄的落叶,栗子也掉了一地,个个饱满,无人拾起。
几百年,它们一直如此,青年人换了一代又一代。他们曾经仅仅研习神学,曾经戴假发、穿绑腿,在妓院里疯狂,和市民们争斗不息,抱怨着四处的泥泞,不是吗,这原本是片沼泽地。八百年前,一群教师与学生从牛津逃来,这里看起来实在不是个理想的学习场所。
青年人仍然纵酒,但是妓院消失了,学校早已向女生敞开了大门。大学不断膨胀,神学只缩成一个分支,年轻人研究宇宙秘密、原子裂变、光纤通信、政治哲学,诗歌与艺术……昔日的学生,变成了日后的课目,躺在三一学院的宿舍里的青年人朗读拜伦,两百年前他在这里游荡,做尽可爱的坏事,还养了一头熊,以羞辱学院的老学究们。
剑桥到处是这样的神话,学生们故意用戏谑的口吻讲出,以寻找那种漫不经心的优越感。刚刚路过的那家老鹰酒吧里,就是墙边那个坐位上,詹姆士·沃森与法兰西斯·克里克宣布他们发现了DNA的双螺旋结构;酒吧斜对面那条小巷里,那个再平常不过的建筑外墙上,刻着卡文迪什实验室,十年前混迹于北大物理系时,觉得似乎世界一半的物理发现都与它有关,另一半都在三一学院,它有个著名的毕业生牛顿;再往前走是Lion Yard,除去水煮肉味道的那家金陵饭店,还有一家小小的戏院,正在上演《窈窕淑女》,戏院是凯恩斯创办的,就是那位既能拯救世界经济,又能和罗素谈论哲学,和伍尔夫讨论小说的那位,他似乎无所不能,既为英俊的小伙子着迷,又娶了一位芭蕾舞演员……还在他幼年时,他的祖母就这样祝福他:聪明绝顶,永远生活在剑桥。
这些典雅的八卦,可以没完没了进行下去。尤其是在这所学校的八百周年之时。仅仅时间的长度,这也是个惊人的成就。一二零九年,南宋王朝偏安于杭州,年号宁宗,再有七十年,蒙古人的铁蹄最终到来,要再过二十年,马可·波罗的中国游记才在欧洲出版,中国的繁华和强大,激发起整个欧洲的欲望和想象力。
八百年过去了,要依靠一个法国学者谢和耐的惊心努力,我们才能一窥杭州城的繁盛景象。不断变换的王朝,震惊世界的成就,都只存留在纸面的文字上,有时候连这些发黄的纸面,都没人再想多看一眼。
但剑桥仍在,Peter House的饭厅,仍是七百多年前的模样,国王学院的大教堂,可以感受到十六世纪的气息,牛顿的手稿还保留在三一学院的图书馆里,你可以试着去感觉当时的喜悦,甚至他的房间还有人住,历史不是博物馆,它是不断延续的河流,每代人既被它滋养,又给它提供新的动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