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过中国新年了,这是我牛年的最后一篇专栏文章,所以就写我最想表达的东西。
在上一篇拙文中,我批评了中国的历史学者只跟与日本的“非右翼”打交道,“右翼”则彻底变成驳斥的对象,不去面对,只能在对方看不见的地方间接地痛骂一顿:“你们的历史观有问题,不准确,不道德”。我也表示理解,因为,在特殊的国情之下,中国知识分子在公共场合保持独立的立场和风格几乎不可能,其言行必须符合国家利益,否则就政治不正确了。
我在结论中提出:“真正问题并不是中国和日本之间围绕历史认识问题的接近或分歧,而是中国部分(也许是大多数或绝大多数)学者、公共知识分子以及媒体人等所谓‘知道分子'们把通常在对外交往上积极使用的‘友敌区别对待论'——从意识形态的角度攻击或排除持有与自己不同观点或立场的人群——应用到国内的思想交流上”。
以下解释我提出这一结论的理由和背景。
这种现象简直可称为“外交内政化”。过去,我只知道“外交是内政的延伸”这一本着历史经验的普遍规则,原来也有“内政是外交的延伸”这一倒过来的逻辑推理。大多数日本右翼分子认为,“与中国学者讨论历史没有用,别说中日之间发生的历史,先应该好好学习本国的历史,去了解毛泽东的真实故事,中共对西藏干了什么”。大多数中国学者则认为,“右翼就是不了解历史,以篡改历史当作饭碗的修正主义分子。说什么南京大屠杀根本不存在之类的,简直无耻,连基本事实都不承认,还为那些数字、细节等较劲儿”。
观点和立场截然相反,两者之间却存在着完全一致的身份——“交流无用论者”,即彻底否定、并排除对方观点和立场存在的理由和背景,并美化自我,陶醉于道德优越感。他们都认为,跟对方交流是没用的,不如不交流,浪费时间。这是中日知识界之间交流上的常态,也是病状。这一常态和病状正在中国知识界像甲流一样蔓延,形成一种“阶级斗争”的态势。
每年的春节前,我有幸应各媒体的邀请参加年末聚会。几年前,聚会给我留下的最深刻印象是网络崛起。各大门户网站的聚会涵盖了来自社会各界的“博主”们,范围广泛,思想交锋,交流深刻。唯一感到可惜的是网络媒体的“同质化”现象。对于在新闻报道面前实际上只有编辑权,而没有记者权的网络媒体来说,博客、论坛等互动产品是唯一能够与竞争对手区别开来的产品。但最近这些互动产品遭到来自监管部门前所未有的压力,博客和论坛等影响力和渗透力似乎没有几年前有力度和份量了,其影子日益淡化。
从去年到今年,让我留下最深印象的则是,纸面媒体之间的“交流无用”现象。据我观察,稍微不客气地说,“右派”媒体(改良派:抱着新闻理想,追随西方,间接、模糊地提倡自由、民主、人权的部分媒体)和“左派”媒体(保守派:严厉批评西方对中国的无礼和蔑视,相信“中国模式”生命力和可行性的部分媒体),两者基本认为,与对方交流没有用,互相排斥,攻击,讽刺,却充满道德优越感,把自己的观点和立场视为生存、发展上的信仰基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