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去年下半年开始，我们公司实施了一项大得人心的福利：每周给每个员工发一箱产自临安的有机蔬菜。尽管物价飞腾，一箱蔬菜能值几个钱？但是这个福利，甚至比年终奖更激动人心，准确地说，是激动家中父母的心。

发菜的日子是每周四，到了周二他们就开始催促我去打听本周的菜色是什么，然后据此安排一周的菜单。领菜的这一天，两老兴高采烈坐一小时公交车去拿了来，有意无意在小区里巡场一周，博得街坊领居的热烈夸奖：“哇，有机蔬菜啊？钱大伯，这下你们可以吃得安心了，不用跑到萧山去买菜了。”

大约是三年前，为了买到放心菜，老头就放着家门口的菜场不买，倒好几路公交车，跑到离杭州市区较远的萧山区去买，而且专挑农民自己挑担出来卖的菜。实在买不到了，才在萧山的菜场买一点。现在有了这个有机菜的福利，省了老头多少事。这人一得意，就免不了要炫耀，老头老太在小区炫耀，我自然免不得是朋友聚会炫耀。听我吹嘘得多了，朋友冷哼一声：“菜是有机了，肉呢？天冷了，家里弄个火锅，牛肉卷羊肉卷你们不发吧？”我顿时腆着脸赔笑：“这个当然还是得仰仗你老带我去买了。”

本来牛肉卷羊肉卷这种东西，超市里买买也就是了。可是架不住报纸电视上动不动爆出来新闻，羊肉其实是其它肉冒充的，给你染了点羊肉精膏吊味而已。牛肉么简直快成条件反射了，一看到“牛肉”二字，脑子里先自动加上“注水”前缀。朋友牛气冲天的底气就来源于此。她是少数民族，平日里买牛肉羊肉，都是找了族人去买的。你不能说就一定没有以次充好，但至少以假乱真，那是没有的，人家是有信仰的人哪。自从有了这个渠道，我们都委托她买的时候替我们也捎上点。搞笑的是，朋友工作繁忙，不能常去补货，她老公陪着她去了几次，大入阿訇法眼，竟然赐了他一顶白色绣花小圆帽。凭此帽，朋友老公在此区域买牛羊肉，可以享受族人待遇。乐得他这个汉人没事就把帽子戴出来炫耀，还特意留了一脸络腮胡，以壮声色。

这攀比一开了头哪，就没有止境。我们在这里有机蔬菜、真品牛羊肉比拼得厉害，一旁恼了另一位朋友。此人乃是管食品质量安全的，平日里有事没事常指导我们该吃什么该怎么吃才能少摄入点化学元素，现下竟然大有被我们这批业外人士甩下的态势。这一日又是例行聚会，听我们吹嘘半日，他冷冷一笑：“有机蔬菜，你亲眼看到是怎么种出来的么？牛羊肉是真的不假，你可知那牛羊，平日里又生活在什么环境中？”我们皆笑他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朋友捧一杯龙井茶，闲闲听我们吐槽，听得差不多了，吹一吹水面上的茶叶浮沫，淡然笑道：“兄弟不才，是质监局的，这些有机无机的把戏，着实是看得多了。因此上，局里前几日特意派我跑到偏远山区，拣那绝对无污染的村落，包了一块地，请了老农民，帮我们侍弄蔬菜，且也养了些鸡鸭猪羊。待到过年的时候，你们么大把拿年终奖，我们么，也就领个几只活鸡活鸭，兴许还有几块土猪肉吧。”

此话一出，群情耸动！我们个个脸上堆起谄笑，纷纷表示大家的交情是如何过硬，这逢年过节的，你如何可以不匀一点年货给我们？朋友被我们吹捧得浑身舒坦，终究是一人许了一只活鸡，一块猪肉。那没来聚会的，事后听得竟有如此福利，个个悔得捶胸顿足。

眼看如今年关已到，我喜滋滋去向朋友催讨。谁知道，听到的是一声叹息：“别提了……”我紧张地问：“难道那里开化工厂了？”朋友无奈地摇头：“虽不中亦不远矣 …… 村里的土地被看上了，要征用，因为价格谈不拢，那个帮我们看地的老农民一时想不开，喝了农药，自此再也无人肯去接手看管 …… 别说你的年货了，我们的也都打了水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