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剃刀边缘

反动标语的记忆

FT中文网专栏作家老愚: 初一那年夏天,发生了一件惊天动地的事情。几部摩托车驶进学校,身穿公安制服的人在校园里转来转去。千万别是我。我听见自己在叫唤。

【编者按:本文为老愚“故乡在童年那头”系列文章的第五篇。】

初一那年夏天,发生了一件惊天动地的事情。

下午,该放学了,高个班主任突然走进教室,脸绷得像没蒸好的馍。他使劲咳嗽了一声,然后叫我们拿出一张纸:跟我写。

大家都不知道怎么了,赶紧乖乖地拿出笔。

共产党万岁!

打倒刘少奇!

遒劲有力的十个锅盔般的大字,戳进我的心里。

收了纸卷,班主任意味深长地走出教室。

怎么了?

怎么了?

到底怎么了?

满教室交头接耳。

门又被撞开了。班主任后头跟着威严的黑胖校长。

交作文本!

唰唰交了。

现在放学。

哄地炸了营。他们是不是在查笔迹啊?

一下子想起早上的情景:几部摩托车驶进学校,身穿公安制服的人在校园里转来转去。

千万别是我。我听见自己在叫唤。

第二天放早学的时候,校长说:现在发现了反标,谁写的赶紧站出来!郭管村家庭出身不好的同学留下。

我明白反标的内容了:打倒共产党!

会是谁写的呢?老是说阶级敌人贼心不死,可从来没碰到过真正的。现在有了,大家都莫名地兴奋起来。

到第二天放学时,所有的细节都浮出水面。在郭管村通往绛帐车站的河渠里,一个拾粪老汉发现,半干半湿的沙泥上有一行字。老汉吓坏了,立即报告大队部。事情就这样发展起来。我在心里想,如果用手抹了,不就天下太平了吗?也就是一想,很快就被自己的想法吓坏了。从小到大,凡是印有毛主席共产党革命等等字样的物品,我们都不敢损坏,有时拉屎完了,没东西揩屁股,想撕报纸,一看见印有“毛主席语录”的黑体字,心里就发毛。最后只好找快土疙瘩一抹了事。外祖父家的墙头上曾出现过反标,村干部非说是恩虎舅写的,他被带到大队部吊了三天三夜。

外祖父张义因祖传的数百亩土地而被定为地主,一家人都抬不起头。他的三个女儿被迫嫁给贫下中农的后代,我就这样来到了人世。自小,我就能从别人的眼光里感受到特别的意味。已经无所谓前途了,只求平平安安过日子。母亲从小教我小心说话,千万别被人告发了。我知道反革命是什么下场,那是死路一条。

一班的天牛哥不见了,听说让他爸爸带走了。他爸在邻县当官,一家人都吃商品粮,我们都很羡慕。天牛平时有点腼腆,老是低着头想什么,不爱跟大家玩。我知道他家跟我们不一样,他会有前途。小时候滚铁环,就他的铁圈正宗,他叔在县水泵厂工作,拿回来好多铮亮的不锈钢铁圈,他推钢圈的铁推手也是镀银的。跟在他后面,我们都很自豪。玩累了,他也借给我们耍一会儿。

反标竟是他写的!根红苗正,美好前途在脚下已经铺好,他为什么恨共产党呢?

想象一个少年,在河边割草的时候,日头照着,田野静悄悄的,看着湿漉漉的河底渐渐干了,露出一块好看的平面,他不由自主地用手指头在上面划着。“共产党”,贫农感激共产党,这是发自内心的三个字,下来自然应该写“万岁”。这个时候,不知道为什么,他停下来,皱紧眉头。也许是好玩,想在一个神圣的东西上寻点刺激,他在前边写上了“打倒”两个字。写完,可能还咧开嘴角笑了笑。时间不早了,背篓还没装满青草,他就急急忙忙匍匐着割草去了。他或许以为,太阳会晒干那几个字。太阳偏西,树阴遮住了他的笔迹,于是,他就成了现行反革命。

很快就没有人议论反标的事了。因为他家是贫农,专政机关不予追究。郭管村的四类分子可没少受罪,据说一天不给饭吃,让他们坦白交待。

我们一下子灵醒了,专政机关的枪口瞄向每一个坏人,而出身不好的我,极容易成为敌人,尽管在心里厌恶这个政权,但我还是害怕被他们发现——自己真的是个“反革命”,因为这个社会剥夺了我的梦想,只给了一条夹紧尾巴做人的屈辱之路。

我再也没见过天牛哥。

今年春节省亲,与同学聚会,突然说起这段往事,我问:天牛在哪儿?有人知道他的情形,说是在邻县教育局主政,随即给了电话,我拨完号码却停下来。

让我睁眼看世界的反标事件主人公,你想必活得很滋润,如果是我写的,我这一生早就完结了。

革命后代反革命会有一万个原谅的理由,这是生活教给我的第一条真理。

(注:作者专栏文集《在和风中假寐》已经出版,敬请关注。本文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作者微博为http://weibo.com/ftly。本文编辑刘波bo.liu@ftchinese.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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