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大的罗亭】FT中文网专栏作家许知远:当吴睿人在1983年5月当选为台大的代联会主席时,他成了大学校园内越来越强烈的变革呼声的象征,大学内的沉默正在被打破。
2013年04月12日 06:10 AM

台大的罗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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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长姗姗来迟。已是晚上七点,楼内的光线昏暗,四下无人,他们是特意约在医学院宿舍顶楼见面的,教官很少在这里出现。

学长最初出现了,神色紧张、默不做声,把一卷东西塞进了他手中,只在转身走前低收声叮嘱一句,你晚半个小时再走。

回到房间,他迫不及待地打开这卷东西,是史明的《台湾人四百年史》的影印本,由于全书太厚了,它只是其中的一部分。

多年后,他都记得当时的紧张与兴奋,像是偷食了禁果。“他把支持国民党的本地政要称作‘买办’,这吓了我一跳”,他回忆说,“原来国民党也是殖民者,与日本一样,我这还是第一次看到这种说法,有一种旧思维被捅破的感觉。”

这是1982年的台湾大学。他叫吴睿人,是政治系一名二年级学生,在同学中,以思想活跃、富有煽动性著称,内心似乎总有一团难以压抑、却找不到方向的热情。

这所大学以满园杜鹃花与精英教育著称,它的历史足以追溯到日本人在1897年创办的“医学讲习所”,当它的名字从 “台北帝国大学”变成了“国立台湾大学”,无碍其全台第一学府的声誉。多亏了傅斯年短暂却关键的努力,它还成了自由思想的堡垒。即使在在白色恐怖盛行的岁月里,台大的自由主义之火也从未中断,殷海光、李敖成了其中最佳代表。

不过,这自由的火光总是微弱的。因为把自己的失败归咎于共产党对于青年人的鼓动,来台的国民党试图全面控制校园,它的党团组织则在校园生活中无处不在,它限制学生的集会、结社的权利,甚至出版刊物、举办演讲与座谈会、乃至海报张贴,都必须得到校方许可。这一切都是为了让学生陷入原子化,阻碍他们的独立思想与批判能力,避免学生运动的兴起。那些勇敢的反抗者,是偶见的例外。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前往美国、逃离台湾,成了这些年轻而杰出的头脑的唯一选择。

当吴睿人在1980年进入台大时,这所大学处在又一次转变的前夜。那个孤独思想者呐喊的时代过去了,台大在新变革中缺席了。经由 “党外人士”在七十年代的的抗争,常年沉默压抑的社会开始松动了,人们开始尝试表达自己的思想,尽管有了“美丽岛”等接连惨案,一种社会共识正在形成——维系了三十年的政治体制必须要做出改变。

相比于觉醒的社会,大学却陷入了异样的保守。离狂飙一时“保钓运动”不到十年,校园里却再难想象这样的生气。没了国民党的默许,大规模的学生集结不再可能,由这场“民族主义”运动引发出的“向社会进军”的社会服务运动,很快失去了原本的批判性。新生的“党外”运动吸引了特立独行的毕业生,但也意味着青年人的反抗活力无法投射于校园内。迅速兴起的“台湾经济奇迹”,也加固了校园内的沉闷情绪,台大的年轻人知道他们将稳步成为这个不断富足的社会的领导者,而不是批判者。

对于吴睿人来说,大部分同学都生活在浑沌中,这是一个去政治化、去社会化与历史化的大学。至于剩下的一小群人,努力在思想与行动上,寻找新的出路。

禁书与学长,则成了这些不安分的学生的主要精神支持。被查禁的书籍与报刊,提供了了解历史与现实的另一个角度,更充满了打破禁忌的快感,学长们因为与“党外”运动的关联,为校园内输入新的视野与力量。这些书籍与个人,共同构成了另一个空间,让你从现实的平庸中逃遁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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栏目简介

跟随作者足迹,遍游世界东西十万里;追踪作者思绪,纵论中国上下五千年。 作者许知远,2000年毕业于北京大学计算机系,曾任《经济观察报》主笔,现任职于《生活》、《东方企业家》杂志。已出版作品《那些忧伤的年轻人》、《中国纪事》和《醒来》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