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园村的教授】FT中文网专栏作家许知远:他马来西亚出生,在台湾读大学,在美国获得博士学位,在香港教书。不过,街头、农田、社区,而不是阶梯教室,似乎才是他真正的课堂。
2013年06月28日 06:38 AM

菜园村的教授

背景
评论 打印 电邮 收藏
 

“你该睡了吧!?”他问我,语气中带着不确定。他看出了我的疲倦,却不想结束谈话。

我们说到哪里了?是他对香港生活的感触,“是啊,我的思想是在这里的成熟的”,还是他回马来西亚的计划,“年龄是个奇怪的东西,我觉得该回去了,也不知算不算是‘叶落归根’”。

他站在那里,圆圆的脸上带着显著的孩子气,身上的汗衫与短裤松松垮垮,脚下是一双布满网眼的大头凉鞋,看起来像个大号的彼得•潘。

他才43岁,在这个年龄感慨人生,未免过早。不过,他有很多经历可供感慨,18岁离家以来,他已游荡了25年,从台北到洛杉矶再到香港,从重建社区公园到组织亚裔的工人组织,他卷入的事情五花八门。

夜色已浓,他沉浸在一种淡淡的self-indulgent。这是他生命中少见的时刻。在绝大部分时间里,他是个不知疲倦的行动者,总是谈论现在与未来,而不是回望过去; 他也是个坚定的“去个人主义者”,他可以不休止的向你谈论运动与理念,对自己却有一种刻意的羞怯,似乎他个人的感受毫不重要,只应该是实现某种理念、造就某个组织的道具。“就像是War Position,人们不做的事,我自然去补位”,他有一次对我说。

这是新界元朗的大窝村中一幢三层楼房。两年前,他和女朋友租下其中两层。搬到元朗的乡村,是为了他们投身的新事业。只要沿乡村小路步行15分钟,他就可以抵达石岗菜园村的新址。

当2009年这个被强迫拆迁的村庄的故事传出后,它成了一场社会运动的新的里程碑。这场运动从2006年的保卫天星与皇后码头开始,到2008年反高铁运动,它象征了新一代香港青年的政治与社会意识的觉醒,他们以不一样的眼光来看待一直支配着香港的发展主义。而因为修建高铁而被迫拆迁的菜园村,更成了这种扭曲的发展主义的象征——人们积累了多年的社区记忆、关系网络、生活方式,在中港融合这台巨大的发展机器面前,被如此藐视。保卫菜园村获得了巨大的象征意义——它要保护的一种即将消亡的生活方式,另一种价值观。

像所有的运动一样,在最初的激情后,参与者与关注者的兴趣都开始下降,它很可能变成另一次即兴的媒体事件。

在最初的“不拆不迁”失败后,他搬到菜园村的新址,要和这个新村落的共同成长。在所有的参与者中,只有他有重建社区的经验。

傍晚时,他驱车带我去菜园村的旧址,防护栏已把土地隔离起来,吊臂车在暮色中显出几分诡异,它们有一种不可阻挡的蛮横。我们站在废弃的“石岗蔬菜产销有限责任公司”的平房前,菜园村的居民曾在此出售他们种植的蔬菜。这也是他们集会商讨自己命运的地方。

他卷入了全过程。他也记得第一次来到菜园村碰到高婆婆,这位婆婆一说起要收地,就流下眼泪。他也不无惊讶的发现,村民的家都很漂亮。接下来,这个原本松散的村落,因为共同的挑战,迸发出的团结、互助与抗争精神,这都让他感慨不已。

他也发现,村民与他们这些社会运动者,不仅要面对香港的官僚与商业机器,还要面对新界的地方势力。从通往新村的道路被钉上路桩,到新建房屋的开工,他们都要依赖本地社团的支持。从1898年被割让给英国到此刻,新界一直处于双重的权力结构中,官方的力量悬浮于表面,彼此争斗的地方社团常有着更有力的支配权。

相关文章

留守者 2013-07-18
爱人同志 2013-07-11
国际本地主义者 2013-07-04
烧须的老猫 2013-06-14
被误解的爱国者 2013-06-06
回归的政治学 2013-05-27
父与子 2013-05-10

许知远上一篇文章

烧须的老猫 2013-06-14
本文涉及话题香港 台湾 中国纪事

分享本文

排序: 评论总数
[查看评论]
未经英国《金融时报》书面许可,对于英国《金融时报》拥有版权和/或其他知识产权的任何内容,任何人不得复制、转载、摘编或在非FT中文网(或:英国《金融时报》中文网)所属的服务器上做镜像或以其他任何方式进行使用。已经英国《金融时报》授权使用作品的,应在授权范围内使用。

栏目简介

跟随作者足迹,遍游世界东西十万里;追踪作者思绪,纵论中国上下五千年。 作者许知远,2000年毕业于北京大学计算机系,曾任《经济观察报》主笔,现任职于《生活》、《东方企业家》杂志。已出版作品《那些忧伤的年轻人》、《中国纪事》和《醒来》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