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录×
电子邮件/用户名
密码
记住我

为您推荐

剃刀边缘

我的启蒙时代

FT中文网专栏作家老愚:“毛主席万岁!”“中国共产党万岁!”“中华人民共和国万岁!”老师教识字,是从反复念这些句子开始的。

【编者按】本文为老愚的系列文章“故乡在童年那头”之七。

湘地衙门挂毛像渐成气候,看到匍匐在枭雄像前的信众,脑海里便浮现出一幅发蒙阶段的图画:

母亲在被窝里踢一脚,我赶紧摸黑从土炕上爬起来。天还未亮,正是睡觉最香的时候。背起书包,捧一盏煤油灯,快步奔向学校。

星星粘在天幕上,懒洋洋的,好像在打盹。晨风吹来,我把领子竖起来,让它尽可能多地裹住两只招风耳。

谁家的门闩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惊动了鸡窝里的精灵,它们懒懒地“哼”了一声又睡过去。

“吱吱”“哐嘡”…前面有矮小的影子晃动,后面也有了动静。走在疙疙瘩瘩的土路上,身子不由得左摇右摆,脚后腾起一团尘土。

我们上学去了。

从十字路口左拐,沿池塘边沿绕过去,就是学校后门。

高家小学校由娘娘庙改建,起初用作妇女识字班教学,后来成为高家大队学校。神像丢弃,庙宇大都拆毁了,原处剩下一座孤零零的破庙,做成我们的教室。残留的几株松柏点缀校园,肃穆呆板。我们老担心会从黑魆魆的梁上掉下一条大蛇来。开门前,教室里似乎有神灵,见我来到,便屏住呼吸,我先点亮灯盏,才开锁,推门,教室里有了微弱的光亮,立时就不再阴森可怖了。

黑板正上方悬挂了一幅很大的画像,老师说那是“毛主席”,“是全世界人民的大救星”。我平时不敢正视那块儿,总觉得他的眼神里有一股慑人心魄的魔力。煤油灯照亮了教室,“毛主席”的眼睛也着了,这个时候,我有点喜欢他,因为他的存在,神鬼们都远遁他乡了。

坐在土坯课桌前,打开课本,摆正姿势,开口念起来:

“毛主席万岁!”

“中国共产党万岁!”

“中华人民共和国万岁!”

老师教识字,是从反复念这些句子开始的。我不明白嘴里念的是什么,隐约觉得“毛主席”“共产党”“中华人民共和国”类似于神,威严而神秘,“万岁”当然是不死的意思,他们会一直存在,并照看我们每一个人。

在我心里,“毛主席”是一个天生就存在的词,这三个字不可拆解,读的时候要带有尊敬的感情。

教室里人多了,声音洪亮起来,形成了震耳欲聋的大合唱。

班主任老师唬着脸踱进来,他走到谁身边,谁的嗓门就高亢起来:“毛主席万岁!”“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

学汉语拼音,是我们最快乐的时候,啊我饿,依唔育,波泼墨佛德特勒乐——老师用方言教,我们用方言应和,教室里回荡着架子鼓般的共鸣声。很快,我们就能拼读出一个个汉字的音了,就更快乐了。因为拼音,我喜欢上了普通话,一听到高音喇叭里播音员的声音,便有被天籁击中的感觉。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说一口漂亮的普通话呢?

每一个汉字的意思,我们只能听老师讲,比如,“人”,两条腿走路,一看就会;“天”,比“大”更大的,就是天;“口”,嘴是方的。诸如此类的,似乎很有道理,但一碰到“男”“女”之类的字,老师就讲不通了:男就是男,女就是女,记不住乱上厕所就成了流氓,记住就行。我当时最想知道的是,大人们经常挂在嘴边的几个脏字的写法,比如屄、毬、肏等等。坦率地说,我们课外的日常造句是从“我肏你妈屄!”开始的,而且乐此不疲。多少年后,我才从一些“下流”的书里目睹了他们的全貌。

每天念啊念啊,写啊写,汉字倒也认识了不少。书本上的字,在我眼里就是真的,不容置疑的,我们背会了一篇篇课文,默想他们的深意,日子好像过得非常充实了。我感觉,自己比父母他们幸福了,我知道自己生在一个伟大的国家里,有伟大的领袖,有勤劳的人民,我正大步走向美好的未来。

我去的最远的地方是双庙坡塬下的绛帐镇,未来在哪儿?在我幼时的想象里,从塬下穿过的陇海线的两条不见尽头的铁轨,伸向美妙的地方,那儿才有我的未来。在我少年无尽的梦里,只梦到一次“毛主席”,激动得刚要喊“毛主席万岁!”就被尿憋醒了。

(注:本文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作者微博为http://weibo.com/ftly。本文编辑霍默静)

版权声明:本文版权归FT中文网所有,未经允许任何单位或个人不得转载,复制或以任何其他方式使用本文全部或部分,侵权必究。
设置字号×
最小
较小
默认
较大
最大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