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守者】FT中文网专栏作家许知远:对他来说,保卫与重建菜园村,是他与他这一代人重新发现自己的旅程,他们要发现自己的往昔,并且在破碎之后,重建出一个新的身份。
2013年07月18日 06:03 AM

留守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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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锦田的车站,我看到了正在派发报纸的朱凯迪。天色已暗,人们下班归来,偶尔有人接过他递来的免费报纸,本期的头条是《九巴拟大削乡郊线服务》——尽管新界八乡的人口越来越多,九巴公司却为了赢利需求,而准备增加市区服务,削减一些乡村线路。

这份八开、四页、彩色、铜版纸印刷的《八乡锦田地区报》每月出版一次,报道与发放的范围覆盖元朗的八乡,菜园新村也属于八乡。

这也是这个地区历史上第一份报纸。不仅对于八乡与锦田,它对于新界(也可以说整个香港)来说,这都是个新事物。在新界的乡村与市镇散步时,仍感觉得到历史的重叠感。古老的祠堂仍矗立着,它的历史足以追溯到宋代,“锦田”(锦绣良田)这样的名字是农业时代人们对美好生活的期待。镇中那些单调、丑陋的高楼,则是1970年代新市镇计划的产物,而此刻每个村子中那些漂亮的三层丁屋、路旁栏杆上密密麻麻的小广告,都象征着又一个繁荣地产时代的来临——中产阶级从城市又迁到了乡下。当然,还有你还会在村口碰到黑皮肤、卷头发的黑人小姑娘,她可能是从尼日利亚、埃塞俄比亚或是刚果来的,如果凑巧,她还会讲上几句广东话。十多年来,八乡也逐渐成为非洲人聚集区,就像重庆大厦里的印度、巴基斯坦群落一样,它也是另一种全球化在香港的呈现——中环的大厦里代表着顶端的全球化,它们则代表着底端的全球化。

菜园村的居民,也是历史产物。他们大多从1949年后从广东逃难到此。此刻,新界的稻米种植开始衰落,他们租种原住民的农田种菜、养猪。这些菜农有过一段好日子,大陆自我封闭,香港要自给自足。但接下来,城市化的发展把农田变成了市镇与码头,开放的中国则提供了源源不断的新供应,香港以国际贸易与金融中心示人,农业与乡村则是过时的、被忽略的。

《八乡锦田地区报》想把这些被忽略的故事,整理与串联成一个新叙述。这也是重建菜园村的步骤之一,倘若本地人不能透过某种网络联结在一起,了解自己的故事,他们怎么可能有效地捍卫自身的权益。

允中、司徒薇都是发起人,但主要的工作落在朱凯迪身上,他是这份报纸的记者、编辑、校对、发行员,一个人的报纸。它的发行量已达到5000份。

朱凯迪是个奇妙的朋友,他对你毫不设防,你却觉得永远无法进入他的内心。我们最初的谈话是在菜园村的临时住房前,看着眼前的那棵大树和更远处的矮山,为了继续这场抗争运动,他从城市搬到村里,给出生不久的女儿起名“不迁”,他常抱着她在村中散步,给参观者做导览。

不过,那次我们说的不是菜园村,而是伊朗。“你想过吗,一个国家最主要的街道旁是卖书的”,他说起当年在德黑兰大学学习波斯语的经验,这卖书的街道叫“革命大道”,就在大学旁。整个城市,只有他一个香港人。他有一种宿命式的孤独,这孤独让他感到自由,他逃离了熟悉的、可能被固化的环境。他身上有一种少见的镇定,似乎他所有的欢乐与悲伤,都来自他的内在,与外界没太多的关系。他迟缓的、偶尔结巴的语调,加剧了这种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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栏目简介

跟随作者足迹,遍游世界东西十万里;追踪作者思绪,纵论中国上下五千年。 作者许知远,2000年毕业于北京大学计算机系,曾任《经济观察报》主笔,《商业周刊/中文版》执行主编。现为独立作家,已出版作品《那些忧伤的年轻人》《中国纪事》和《醒来》《伪装的盛世》《抗争者》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