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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困的黑马(二)】FT中文网专栏作家许知远:不管他对中国的批判多么严厉,仍是站在陕隘的民族主义立场,中国是他唯一关心的东西,而批判所依赖武器则来自于对西方一厢情愿的美化。
2013年12月05日 07:26 AM

受困的黑马(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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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本文系作者《受困的黑马》系列之二。

到了一九八八年,他变成了一个传奇人物。他在这一年六月的博士论文答辩会,像是一次学术上的摇滚演出。六月二十五日的早晨,上百名学生挤进了北京师范大学的一间会议室,他们要来旁听文艺理论博士研究生刘晓波的答辩会,题目是《审美与人的自由》。当走廊也挤满人之后,校长决定将答辩会转移到一间可以容纳四百人的大会议厅——刘晓波不仅要面对九位评委,还要接受这四百名旁听者的目光……

刘晓波享受这新到来的名声,也从不掩饰自己对声名和金钱的渴望,有时还以一种挑衅的姿态表现出来。他的朋友李颉记得在一九八六年九月的研讨会上,刘晓波多么急切地要引人瞩目,他在电梯里用结巴的东北话说“这次咱们跟他们好好整一下”,他对《大学生》的记者说,说自己在友谊商店柜台前被一瓶洋酒击败了,他付不起几百元的价格。他的一个朋友则记得,在一些沙龙上,他是多么的出言不逊,让每个交谈者都心生不安。像是一个内心充满饥渴、又不知如何表达的孩子,他用傲慢掩饰窘迫,用尖利来引起关注,用放肆来表现与众不同。

但他很快发现,这种名声和桀傲多么的脆弱。一九八八年夏天他第一次出国。从挪威到夏威夷在到纽约,作为当代中国最引人争议的青年批评家,他要给西方世界讲述他眼中的中国文学。他依旧保持着一贯的愤怒,在路过香港时,他说这个城市就像一张不停咀嚼的大嘴,他仍旧诅咒中国,欢呼这个殖民地取得的成就,说“中国需要做三百年殖民地”才能改变现状,他也对引起轰动的《河殇》没太多的褒奖,尽管他们都被视作“激烈的反传统主义者”。在奥斯陆大学,他对着邀请他来演说的汉学家们说,你们一点也不懂中国。

但在内心深处,一种深刻的沮丧和自我怀疑开始随着旅行而蔓延。他的信心没有被北京友谊商店的洋酒的价格,却被纽约的大都会博物馆击倒了。他发现在面对精美的人类文明时,他深感无力。他批判中国传统的理论,在西方世界不过是一个陈旧武器,他也不知道如何用这武器来继续他的批判。他熟练地诅咒愚蠢,却不知道如何理解与创造更高的智慧。同时,他也失去了别人的关注,除去邀请他来的汉学家,这里没人对他有兴趣。

“纽约撕碎了中国带给我的所有外在装饰和虚名”,他在给妻子的信中写道,“我突然明白我有多弱小。我甚至没勇气面对自己;我也没能力和世界级的知识分子真正对话。”

他感到无力,却没有失语。相反地,他写的比任何时刻都更快、更多、更激烈。他把孤独与自我怀疑,转化为新的愤怒,这愤怒不仅指向中国传统还有他自己。“在中国,愚昧的背景衬托出我的智慧,先天痴呆突显出我的半吊子健康;在西方,愚昧的背景一旦消失,我便不再是智慧;痴呆儿的烘托一旦倒塌,我便成了通身有病的人……”,他在一九八九年三月的夏威夷写道,“在中国,我为一个掺入了百分之九十的水分的虚名而活着;在西方,我才第一次面对真实的生命呈现和残酷的人生抉择。当一个人从虚幻的高峰一下子坠入真实的深渊,才发现自己始终没有登上过高峰,而是一直在深渊中挣扎。”他也承认,不管他对中国的批判多么严厉,仍是站在陕隘的民族主义立场,中国是他唯一关心的东西,而批判所依赖武器,则来自于对西方一厢情愿的美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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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知远上一篇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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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涉及话题:中国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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栏目简介

跟随作者足迹,遍游世界东西十万里;追踪作者思绪,纵论中国上下五千年。 作者许知远,2000年毕业于北京大学计算机系,曾任《经济观察报》主笔,现任职于《生活》、《东方企业家》杂志。已出版作品《那些忧伤的年轻人》、《中国纪事》和《醒来》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