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媒体札记

媒体札记:下面

FT中文网专栏作家徐达内:周永康消息终于公布,迟来的盛宴虽已消磨看客胃口,但当靴子终落,中国媒体仍纷纷奉上准备已久的长篇力作,公知的提醒和劝诫亦同时呈现。

“周永康!周永康!周永康!周永康!周永康!周永康!周永康!周永康!周永康!周永康!周永康!周永康!周永康!周永康!周永康!周永康!周永康!周永康!周永康!周永康!周永康!周永康!周永康!周永康!周永康!周永康!……”——这个名叫蒲正波的中国男人昨晚并没有发疯,他只是太兴奋,只是在把一年多的郁闷发泄出来,要不是微博有字数限制,他还能喊个不停。

……

一碗方便面,要煮多久才能端上餐桌?一只大老虎,要困多久才能砍头示众?

习近平说,500天。

……

公元2014年7月29日17时59分,新华社发布消息:“鉴于周永康涉嫌严重违纪,中共中央决定,依据《中国共产党章程》和《中国共产党纪律检查机关案件检查工作条例》的有关规定,由中共中央纪律检查委员会对其立案审查。”

加上标点符号,一共77个字。

而这,就是让13亿中国人等了一年半的头条新闻,等到都已经称不上新闻的新闻。同时,也是过去一年半里中国太多头条新闻的终极来源。

……

是啊,当一只困兽已经被围堵在陷阱里太长时间,那些袖着双手站在猎场外围观的看客们,多少也有些意兴阑珊了吧。

不过,最高明的猎手,或许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这样,他才能不紧不慢地将匕首插进这只落魄老虎的咽喉,然后,引导早已反复想象过这一幕的观众进入下一个战场。

高潮来得毫无征兆。这不是中纪委惯于发布重大消息的周末,也不是“七一”或者“八一”这样的纪念日前夜。哦,刚刚进了二伏,俗话说“头伏饺子二伏面”,哦,还是第5个“世界老虎日”,可是,难道就因为这个,那碗方便面就要端上餐桌,那只大老虎就要砍头示众?

既然人家的徐徐道来,你万万没想到,那索性别猜了。

反正,从昨天傍晚起,方便面又是方便面了,康师傅又是康师傅了,而“周元根”,也终于可以回到他的主人名下。

……

主人,就是周永康,十八大前卸任的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现在,他成了四人帮之后第一个被中共公开宣布身败名裂的最高层领导人,成了建国以来由中纪委查办的第一个正国级高官。由他曾经在中南海共事5年的习近平亲手推上审判席。

“康师傅”、“方便面”是中国人在过去一年半时间里因其姓氏而发明衍生的代称,用以规避敏感词审查。“你懂的”则是全国政协大会发言人吕新华在今年3月2日面对直播镜头时和13亿中国人会心一笑的暗号,从那天起,这场全民围猎变本加厉,宣传官员们似乎也有意露出破绽,任由舆论羞辱这个曾经的最高权力“九人组”成员——只要不把“周永康”三个字直接写出来。

周永康的幼年曾用名“周元根”,也就是在那个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时段,由东方早报旗下微信公众号“纸牌屋”在2月28日第一个捅破了窗户纸。

所以,这家上海媒体新创立的澎湃新闻这一晚愈发心潮澎湃,他们先是和全中国同行展开了以秒论胜负的新华社消息转发竞赛,而后奉上一连串显然早就准备停当的配餐:《无锡官员接连落马,皆为“大老虎”周永康三弟的上级》、《周永康的四川兄弟圈:李春城,李崇禧,冀文林,谭力,刘汉》、《周永康现任妻子贾晓烨老家山西大同,曾在央视财经频道工作》、《中国能源反腐风暴波及加拿大,周永康妻妹贾晓霞行踪飘忽》、《“大老虎”周永康家族史:从无锡到北京》、《四川政界人士:正一边刷朋友圈一边议论周家生意,没有顾忌》……

直至深夜时分的《重访周家:夜幕下的无锡西前头村只闻蝉鸣,周宅有灯火无人应》:“2014年7月29日晚10时,周家门前,澎湃新闻记者偶遇了李先生一家三口。他们坐摩托车,从西前头村隔壁十分钟车程的安镇专程赶来,‘第一次’一睹周家大宅的样子。李先生从新闻里得知周永康被查的消息,‘一点也不意外,这么大的官,老百姓都知道,不公布是不可能的’。在他看来,从口口相传的八卦和媒体报道,这里都已成为失落的传说。他拿着手电筒,照了照周元青家的房子,随后带着两岁的女儿,在门口用手机拍下了她与大宅门后的合影,‘满足好奇心吧,也记录一段历史。’”

确实,“老百姓都知道”。

古语云“盲人摸象”,是用来讥讽那些一叶障目的局外人,可是,哪怕13亿人真的都是瞎子,这样上上下下摸了一年半,身躯再庞大的老虎也已经没有丝毫秘密可言。

他的儿子,他的妻子,他的亲戚,他的秘书,他的盟友,他的所有碎片都已经在过去一年半里被拼接成图。中国媒体为他绘就了无数张让人眼花缭乱的关系网图谱,在新浪的版本里,一个接一个名字填充进来,唯有正中央那个虚置的剪影,只待昨晚换成真人头像。

胡舒立和他的同事们是这张图谱的最大贡献者。自2013年9月25日那篇不动声色却杀机四伏的《拉古娜海滩的黄家》发端,财新传媒在过去10个月里手持猎人有意泄漏的通关密码,上穷碧落下黄泉,把1977年以来中国最骇人听闻的政治角力从一处处深渊密室里打捞出来。

然后,就坐在那里,就等着这一天。

以《头号打虎案揭晓,周永康被审查》作为引子,财新网在昨晚19时许以让人目不暇接的速度推出“周永康的红与黑”组稿,分别是《周的青春岁月》、《周永康的三基石:石油四川政法》、《因父之名——周氏攫财录》、《“红顶”、“灰顶”和“黑顶”》、《四面埋伏打老虎》。

这是一组足以青史留名的独家报道,署名记者谢海涛、王和岩、于宁、贺信、黄凯茜、任重远、罗洁琪、王端、贾华杰完成了很可能是他们职业生涯中最重要的作品,完全担得起上司王烁的微博推荐语——“不运足气不要读。财新绝对独家,空前巨文,六万字写尽【周永康的红与黑】,一气呵成”。

“外界毫不知情,72岁的周永康现在哪里。京郊房山、天津、河北廊坊、内蒙包头……甚至不知道他从何日开始失去人身自由。周永康就像一只失去双脚的鸟,要么飞,要么坠落”——六万字巨文,也是从周元根这个无锡厚桥西前头村少年的乡邻印象开始,以他1961年“很可能是受到1959年国庆十周年发现大庆油田的感召”而报考北京石油学院成功,自此“离开故乡,去宦海浮沉”而掀开华章。

那是周永康“一生最美好的时光”。他从辽河油田起步,在1979年升任辽河石油勘探局副局长兼钻井指挥部党委书记,拥有那个年代所有的风华正茂:“1985年离开辽河油田之后的20多年间,周永康多次因公回过这个青年时代曾经奋斗过的地方,这里有他最美好的一段岁月。官拜政治局常委后,他也曾数次到大庆油田、辽河油田视察工作。2012年12月,刚刚卸任的周永康最后一次回到辽河油田。当时见过周永康的张国成说,油田管理局组织离退休职工迎接周永康,‘他还认得我们这些当年的老同事,跟我握手问好。他说,他也退下来了,这是最后一次来原先的工作单位看看’。”

财新传媒告诉中国人,“正是31年的石油生涯,给了周永康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也奠定了他走向中国权力顶峰的坚实基础”,所谓“石油起家”、“三年川督”直至“十年政法”。这三条事业交际线,在过去一年里伴随着“周围”人士的接连落马,成为中国人得以领悟猎物方向的导航地图。

根据记者描述,“30多年石油系统的锻造磨砺、一年半国土资源部部长的经历,以及四川大省一把手的三年历练,使周永康完成了政治上的腾飞,这与其强势能干的工作作风不无关系”;“事实上,周永康对四川政坛的影响,延续的时间更长、程度更深。他不仅在这里实现了人生的重大飞跃,而且离任前还完成了重要的人事布局,在该省的最高权力机构——四川省委常委会,留下了三个举足轻重的棋子:李春城、李崇禧和郭永祥。”

2002年十六大时晋升政治局委员,紧接着又获任中央政法委副书记、公安部部长,使他的传奇进一步延续:“周永康成为政法系统仅次于时任中央政治局常委、中央政法委书记罗干的二号人物。在此之前,中央政法委已近五年未设副书记一职……周永康得以公安部部长身份进入中央政治局,更多得益于其特殊的时代背景——1990年代以来,中国社会贫富差距日益加大,贪腐、民生、公民权利保障等问题所引发矛盾的矛盾愈发突出,社会维稳压力积聚的背景下,执政党对于政法系统尤其公安力量自然更加倚重。一个维稳、‘综治’时代,亦由此展开。有了巨型国企领导人和封疆大吏丰富资历的周永康,在这十年如虎添翼,权柄日重。”

这就是被当代中国知识分子诟病为“政治和法律上最坏十年”的根源——“维稳”。在2003年11月18日发布的《中共中央关于进一步加强和改进公安工作的决定》的帮助下,周部长示范了地方各级公安厅(局)长“进常委班子或任政府副职”的惯例:“虽然一些警界人士认为,这一模式主要针对社会治安综合治理,旨在加强公安机关在政府内部的话语权,不会直接干涉到法院、检察院,而且,公安机关作为政府的二级部门,实践中也常存在非警务因素干扰执法的情况,公安厅(局)长‘进班子’,也有利于提高公安机关的抗干扰能力。但是,毫无疑问,随着周永康进入政治局,一个大公安的维稳综治时代已经到来。”

如今,回首那10年,周永康口中的“规范治警”变成了“运动治警”:“在几项控制警权、理顺警务激励机制的规范化改革落空后,周永康似乎意识到自己不足以撼动或者没有必要去撼动系统自我扩权的冲动,将这种力量掌控在自己的节奏下,应该是更明智的选择。他开始改弦更张,用自己和旧系统都更为习惯的方式完成这种‘控制性规范’。一方面,其在位期间,公安部重修了大楼,改善了办公条件,还为部里干部‘解决了数百套房子’;另一方面,周永康用一系列具有鲜明中国特征的集中性活动,取代了进行体制性改革的初衷。‘周永康是搞政治的,他当公安部长期间,各项政治性的活动比较多。’一位有着二十多年工作经验的基层公安局法制科长向财新记者回忆……中国人民公安大学教授武伯欣更是认为,这些东西都是来自‘左’的遗风,反而给公安工作带来很多负面的东西,‘好大喜功掩盖了问题’……‘在周永康担任公安部长时期,客观地讲,警察行为的规范化、警务体系的正规化上是有所进步的,但警察的权力边界不是缩小了,而是进一步扩大了,警民关系也日趋紧张化。’一位不愿透露身份的观察人士评价道,‘这一方面是因为周永康推行的规范化和正规化,采取的仍是传统人治的一套陈旧的方式方法,而不是通过法治来约束权力;更重要的是,当周永康们体会到国家强力机器权力不受约束给小群体带来的巨大好处后,他们考虑的就不再是约束权力,而是利用权力,不是权为民所用,而是权为己所用。’‘他不是法治的信徒,而是权力的信徒。’他说。”

2007年,周永康终于位极人臣,在十七大后的记者见面会上,他跟随胡锦涛鱼贯亮相,向全世界微笑招手。此时,他接替罗干任中央政法委书记,成为中国公检法司以及内卫工作的最高领导者:“周在位的五年间,恰逢2008年北京奥运会、2009年的建国50周年庆典和2010年上海世博会的召开,安全、稳定工作尤为重要,他的地位也变得更为显赫。同时兼任中央维护稳定工作领导小组组长,是历任中央政法委书记中话语权最大的一位。”

只不过,财新如今要哀叹,“不幸的是,周永康在公安部时期带有左的风格的施政理念,也借此扩展到整个司法领域,‘维稳’更成为各级政府的一项重点工作”:“这一时期,各级政府的维稳经费达到历史新高。维稳工作的重要性,也因各项‘一票否决’考核政策的存在,成为很多机关、部门超越本职工作的第一要务,除了那些被维稳的对象外,基层公务员们也是苦不堪言。尤其在法院系统,相对于司法的独立性,政治性在这一时期被予以更多强调,遭到法学界、法律实务界的强烈批评。几位接近最高法院和中央政法委的人士向财新记者表示,上述局面的形成是多种因素合力的结果,很难将其归结到周永康或某个个人身上。但有一点毫无疑问,他无法完全撇清责任。”

当人生的档案记录到这里,就必须提及两年多前另一位让中国人瞠目结舌的风云人物——薄熙来。在所有关于“康师傅”的流言中,他与“平西王”的结盟关系都是人们最感兴趣的部分,这一切,因财新网的梳理而显得清晰:“周永康任中央政法委书记期间,正值薄熙来主政重庆,在‘唱红打黑’问题上,周永康始终给予薄熙来力倡的重庆模式以有力支持……肯定的范围也不止限于政法领域,就薄熙来力推的‘五个重庆’建设、公租房建设、农民工户籍制度改革等,周永康称都是实实在在的改善民生之举,在全国也有很强的示范意义。”

如同那些被人们指指点点的合影图片所昭示,“康熙来了”在过去一年半的中国民间语境中也早就被赋予了别样含义。按财新记者所述,“周永康对这种严重违背法治与人权精神的社会治理模式的赞许,有多大程度是出于政治结盟的考虑,又有多大程度是一种价值观的认同,我们不得而知。但直至‘王立军夜奔’事件发生后,周永康还是在2012年3月‘两会’期间到重庆代表团,专程为已经危若累卵的薄熙来站脚背书。”

一点不奇怪,这句“为薄熙来站脚背书”,成为了网络媒体和意见领袖转发财新网报道时的热门标题。然而,真正能体现胡舒立团队超强实力的部分,还在于“周氏攫财录”——本组报道中最详尽的一篇,接近两万字。

是的,从昨晚起,当中国媒体说起周滨时,再也不必在前面冠以“神秘富商”的字样,也不必再用“以父之名”作为极限暗示。财经网18时许发布的“来自权威渠道的信息”——“因涉嫌非法经营罪,无锡籍商人周滨已被湖北省宜昌市检察院批准逮捕”——以及周滨的身份证影印件,为财新网的深入报道提供了新鲜背景:“周滨是周永康的长子。周永康腐败案发,与周滨借助父亲权势,在石油领域的生意拓展有密切关系……据周滨的大学同学称,周滨在美国留学期间就开始做些生意,比如通过关系将外资的石油设备卖给中国的石油企业,令同学们‘羡慕不已’。不过,周滨还是顺利毕业,甚至获得了荣誉学生(类似国内的优秀毕业生)的奖励。在德州,周滨遇到了后来的妻子黄婉。黄婉是著名地质学家黄汲清的孙女,高中时代随父母黄渝生、詹敏利移居美国,并加入美国国籍……周滨不是一个成功的企业家,他的主要生意方式是以低价获得稀缺资源和合同,然后再高价卖出——这种方式在计划经济时代被称为‘投机倒把’,1980年代后成为一种‘官二代’常见的商业盈利模式。虽然周永康1998年就正式离开了石油领域,但老石油30多年的根基,加上此后步步升迁的里程,足以为周滨带来巨大的父荫。”

“倒卖油田这种事,都是拼背景,但是谁有周滨硬呢?我们最后只能甘拜下风”——以这句引述作为铺垫,财新记者细细描述周滨“折腾‘四川’”和“无须耐心的生意”。这里,出现了刘汉,那个正在受审的四川“黑老大”,出现了吴兵,那个被财新网在去年9月首曝于世的“白手套”,过去10个月里难免有些语焉不详的交易场景,如今都可以说得更加直白。

原来,“周氏攫财录”里,除了“卖五粮液的二叔”、拥有挂99999“九五至尊”牌照奥迪车的三叔三婶、顺手打警察耳光的“部长”侄子、下一代“麒麟儿”周峰,也还有两个例外。一个是“与父亲关系不好”的小儿子周涵,而另一个就是失和原因所在——周永康发妻王淑华。

“多个可靠信源告诉财新记者,2000年前后,王淑华与周永康离婚。此后不久,王淑华遭遇了一场被外界赋予神秘意义的车祸去世”,这也是个早经剧透的故事,“当地多名乡人告诉财新记者,十多年前,曾看到周滨生母王淑华在周家祖坟哭了一场,周家人请她回家吃饭,被她拒绝,她说离婚了,不是你们家人了。之后不久,王淑华不幸死于车祸”。此前,流传甚广且不乏演义的一个说法声称,王淑华是死于周永康授意制造的交通事故,但财新此番未予证实。

周永康的现任妻子算是名人,中央电视台记者贾晓烨(原名贾晓晔),她的照片如今也已经被互联网上的好事者张贴出来。不过,财新网埋下的伏笔更在于两周前的《中石油海外两名高管被带走,加拿大油砂交易蒙阴影》,在那篇报道中,当时还只能被称作“北京神秘富商周滨的阿姨”的贾晓晔妹妹贾晓霞,以“神秘代言人”身份存在:“在石油公司聚集的加拿大卡尔加里,贾晓霞颇为活跃……2013年12月周滨及其继母贾晓晔失去自由后,贾晓霞的行踪也变得飘忽起来……有加拿大能源业人士向财新记者证实,目前贾晓霞仍滞留在加拿大,但已鲜在公开场合露面有中油国际内部人士指出,贾晓霞担任的这个总经理只是个虚职,仿佛是为她本人专门设立的。”

是谁帮助了年届六旬的周永康得以迎娶比自己小一倍的央视美女?是曾经的央视副台长、公安部副部长李东生吗:“‘2007年的十七大,本来李东生很有希望进入中央委员会,成为正部级官员。’李东生的两位前同事都证实了这一说法,这两个信源分别是李的一位朋友兼前下属,和一位前上司兼批评者。但是当时有人举报了李东生,涉及他的女儿到英国留学获得非法资助,弟弟李福生开广告公司,利用李的影响力获得利益输送,以及一桩更为严重的酒驾案。‘据说是周永康帮着李东生摆平了此事。’知情人说,他无法确定周永康和李东生在此前的交情如何,包括传说甚盛的李东生将曾在央视工作的贾晓晔介绍给周永康为续弦,‘李东生当时主管央视新闻频道,贾晓晔只是央视二套财经频道的一个普通记者,两人应该少有交集’。”

但是,已经被证实的是,李东生是“老虎最后的牙齿”。

在又用了一万多字讲解周永康权力同盟头上的“红顶”、“灰顶”和“黑顶”后,财新网以《四面埋伏打老虎》压轴:“作为十八大出牌手之一,周的一些爱将还是获得了提拔,蒋洁敏和李东生晋身十八大中央委员,李春城和王永春被选入候补中央委员。历史证明,这是周氏王朝最后的辉煌。”

凭借收官之作,胡舒立也不言自明地确认了她的“最高层人脉”,确认了至少在顶级反腐报道中,近来声名鹊起的澎湃新闻还不够撼动她在这个领域的超然地位:“2012年12月2日,56岁的四川省委副书记李春城被中央纪委带离,成为十八大后第一个落马的副省级官员……这个看似狭小的突破口,迅即引发四川政商两界大幅震荡……2013年12月29日,四川官场又响起一颗炸弹。中央纪委监察部网站发布消息,四川省政协主席李崇禧涉嫌严重违纪违法,正接受组织调查……到此时,调查的最终指向已昭然若揭。”

“事后复盘,人们真正意识到要动大老虎,是从2013年8月开始的”,财新网帮助中国人索引记忆,“到8月末,从郭永祥、吴兵延伸下来的调查矛头终于抵达中石油……这场从冬天延续到冬天的围猎,步步为营,环环相扣,高潮迭起。如果说2012年底由李春城落马开始的四川官场地震是第一波高潮的话,2013年8月底9月初中石油四高管和蒋洁敏落马,掀起了这次打老虎行动的第二波,对周永康来说,可以看作防火墙的倒塌;2013年底原公安部副部长李东生的落马,则是拔光了老虎最后的牙齿,从2002年11月担任中央政法委副书记,到2012年11月卸任中央政法委书记,周永康执掌政法系统权柄、经营十年的小集团被打破。”

至于远在天涯海角的周派“党羽”冀文林在今年2月18日的落马,无非就是这个小集团最后一丝残念的破灭。

尾声所述,则再一次雄辩地证明了财新传媒在这场围猎中的先知先觉:“2013年9月中下旬,作为某种交换,已经出境的周滨返回中国,住进首都机场附近的别墅”,直至12月1日,他在困居中迎来了自己“早有预兆”的警察;此后十几天里,他的两位叔父均被抄家,“2014年2月10日下午,大年十一,夕阳欲坠,冷雪飘零,太阳雪的奇观下,财新记者在厚桥街头看到,一辆电动三轮拉着花圈,向西前头村驶去。周元兴在这天早晨5点离开了尘世。”

当然,6万字煌煌巨作写到这里,也该到了胡大姐的致敬时刻:“在十八大一系列人事变动中,受到广泛关注的七常委中,除了总书记习近平和总理李克强,还有从国务院副总理转任中央纪委书记的王岐山。王岐山素有‘救火队长’之称和‘铁面’形象,能力超群,更兼特立独行,在金融系统与地方工作经验丰富,熟谙政府运作与财金关窍,因此,外界对其新职起初惊诧,继而体得其中深意,对新一届中共领导层反腐肃贪期望尤殷。2012年可谓中国的多事之年。‘薄熙来事件’带来巨大震动,必须以空前力度反腐整风,成为党内共识。习近平在中央党校2012年开学礼上,发表题为《扎实做好保持党的纯洁性各项工作》的讲话,被外界称为对官场腐蠹痼疾宣战。‘坚决把背离党纲党章、危害党的事业、已经丧失共产党员资格的蜕化变质分子和腐败分子清除出党。’习近平说。如果说反腐整党是十八大后新一届中共领导层的第一把火,出人意料的是,这把火一点燃,就以燎原之势,摧毁了一个中共建政以来腐败规模、程度和政治权力史无前例的‘涉黑贪腐集团’。”

穿插介绍着自家在这场围猎中的功绩,财新网赞美猎手的战略,所谓“胸有成竹的决策者已经按照自己的节奏控制了整个棋盘”,所谓“以剥洋葱的方式,不断释放周永康一案的刺激气味”:“周永康身份的敏感性,尤其是在国家机器部门拥有深厚掌控力,其横跨四川、石油、政法积累的三大山头更是层峦叠障,树大根深。针对这一涉黑贪腐集团的调查,极端考验决策者和执行层的决心、勇气、战略、智慧和行动能力。回顾看,抽丝剥茧、逐个击破是为时一年多的打虎行动总体原则,‘先外围,后核心;先地方,后中央;先石油,后政法’,步步为营,不求速战速决,但求稳扎稳打。而对于每一个山头具体的行动方案中,与以往有所不同的是,无论川帮、石油帮还是政法系,则又是‘擒贼先擒王’,在获得初步证据、足以认定构成违纪违法后,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核心人物拿下,打乱贪腐集团的关系网,然后携雷霆之威,震慑失去幻想的被协助调查和约谈对象,进一步扩大证据链,深挖利益关节。李春城和李东生,都是各个小集团里最先被拿下的,只有蒋洁敏,稍晚于几名中石油副总,但也仅晚一个星期不到。另外,可能是出于缓解周永康贪腐案对执政党声望带来的负面影响,虽然早在2013年12月,周永康已经失去自由,且外媒已有报道,民间猜测四起,决策者并未急于公布消息。而是一方面继续按计划加紧推动调查、做实证据,毫不掩饰自己调查的指向性;另一方面,对外媒报道无论对错都不做反应,亦有限度甚至饶有兴趣地旁观国内一些媒体由四川官商窝案和中石油腐败窝案展开自己的独立调查。”

“了解中国政治话语的人早已获得暗示”——在这样描述了过去几个月里由新华社、央视、人民日报释放的信号后,财新网宣布了自己的判决词:“周氏王朝,由此已经不再是一个贪腐集团的身影,而成为一个西西里化的黑客帝国的化形。在朝的官员,游刃的商人,江湖的打手,三种身份的角色各据其位,以周永康为核心,既有周滨、周玲英等特定关系人直接仗势敛财、化公为私,又有蒋洁敏、李东生、李春城等心腹首领把持山头,以中石油、地方平台公司等掌握稀缺资源的国企红顶商人为二传手和坐市商,以何燕、邓鸿为代表的灰顶商人为权力租金的直接买手,以刘汉为代表的黑顶商人为‘马仔’‘力工’,从省部级中管干部到最底层的黑社会打手,从高层权力运作到基层社会盘剥,官、商、黑社会织成了一张巨大的网,在缺乏监督和竞争的权力体制下,‘小国之君’和盘根错节的窝案油然而生。”

把77个字扩张成6万个字,读者大开眼界,同行心悦诚服。作为操盘手的妻子,财新传媒编委高昱的夫人也与有荣焉,她的一段微信手记昨晚被亲友们扩散开来:“大老虎宣布的时候,高同学正带着女儿从他的办公室赶到我的办公室,准备一家人一起回家。不料路上小女内急,在地铁站内如厕,恰好那时,消息发布,高同学大急,忙催女儿,说:‘这事比爸爸的生命还重要!’等高同学一头锁在博雅小学堂的里屋办公室后,女儿反复问我,为什么一篇稿子比生命还重要?我解释,她不懂。呵呵,她当然不懂。自去年7月底从美国回来,高同学就带队做大老虎的报道,历时几乎一整年。多少次,在夜深人静的黑夜,只听得他在书房内如平地炸雷般一声快意大叫,我就知道案件又有了重大突破——在一堆中英文材料中,他们又通过蛛丝马迹,把一些看似完全不搭界的人或事件串联了起来。我还有幸帮他做过几次翻译。6万字的稿件今天2月就已成稿,但他们一度认为此稿可能永无天日。还好,黄天不负。”

黄天不负。光荣属于高昱,属于胡舒立,属于财新传媒。在一代中国媒体人或许平生只此一见的机会面前,这个团队用“比生命还重要”的责任感,树立了同行难以企及的标杆。即便高家小女现在不明白,可是,10年或者20年后,当她重新翻开这段历史档案,一定会为她的父亲感到无比骄傲——这不是一句“奉旨办差”就可以贬低的光荣。

光荣属于一切有准备的人。

虽然不能在发令枪响起时同样奉上一组准备了快半年的组稿,但面对这个早已全国皆知的秘密,中国的时政记者编辑们已经倾囊而出。那些提前一小时听闻风声的门户、客户端、媒体微博微信账号,也像是在用生命赛跑,网易算是抢到了第一时间,新浪腾讯搜狐凤凰那些类似“‘大老虎’周永康落马记”的专题,也终于陆续告别尘封,用外行一定会觉得不可思议的速度和密度躬逢其盛,用钛媒体今早的总结来说,叫作“纪实历史一夜,主流新媒体上的‘打虎狂欢’”。

是的,尽管姗姗来迟的盛宴已经消磨了不少围观者的胃口,然而,当靴子终于落下,方便面终于端上桌,中国的时政观察者们也是难捺兴奋,刷屏不止,各式点评如鲫过江,新浪微博显示的数据表明,“周永康被立案审查”在18小时内的讨论数量接近3000万。

最初的焦点在于研读新华社那77个字,特别是将其与陈良宇、薄熙来、徐才厚之通报作比较。

网络反腐代表人物罗昌平的微博解读和期待在半小时后就已发布出来:“涉嫌严重违纪,没有提到‘违法’;立案审查意味着进入双规程序,之前只能算初查或核查核查;没有同志,已经划清界线;中央决定、纪委立案,提供案例侦查路径;这只是一只油耗子,民众期望会重新定义‘大老虎’。”

来自中共喉舌的字词辩析稍后也已出现。人民网请来国家行政学院教授杨小军等人,强调个中意味在于“一是没有了‘同志’二字,二是用了‘立案审查’而不是‘立案调查’”:“说明事实上党内对周永康的调查已经基本完成,表明他的违纪是严重的,下一步将要被开除党籍;虽然目前没有明确说要把周永康开除出党,但是现在党内对他的定性已经把他搁在了党外,所以不用‘同志’二字。“审查”还是属于党内的。从党内目前对他的定性来讲,还没有到司法程序,党内审查不能代替司法。‘审查’就意味着不光是‘调查’,说明基本事实党内已经调查的差不多了,剩下是一个定性的问题。”

人民日报客户端的评论更因其言简意赅而获门户首页热烈推荐:“中共中央决定,周永康涉嫌严重违纪,由中纪委对其立案审查。‘你懂的’,这次终于成为所有人都‘懂的’大新闻。这是建国以来中纪委查办的最高级别官员。然而,几乎没人惊讶,舆论场上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该来的终于来了,他已经不再是同志!”

至于最高党报大院里活跃在微信上的“党报评论君”和“侠客岛”,也各自发表《“大老虎”拿下了,怎么收拾?》、《他倒在了“全球老虎日”》,以薄熙来案处理节点为样本,为“大网终于收起”而预热。

不过,在中央喉舌的新媒体阵地上,新华社才是昨晚赢家。尽管只是获准比定于18时整发布的电稿提前一分钟,但,就凭这个时间差,“新华社发布”客户端的名号已经传遍四海。

被遴选作为送信者的新华社着实激动。他们再一次玩起了令政策落马时的游戏,在中共中央通报的下方附上一条《康师傅核心产品营收同比下滑》。

然而,若要比赛“调皮”,又怎么赢得过那些古灵精怪的段子手?

拿“世界老虎日”或者伊斯兰教开斋节的时间巧合调侃一番,或者以民航局昨天下午解除大面积航班延误橙色预警构筑无边猜想,都是人之常情。那位“上头条”的男歌手也再一次“躺枪”:“中纪委调动了无数人手调查,新华社积蓄了半年多的力量,各大媒体摩拳擦掌,十三亿人民翘首以盼,海军罕见联合演习,八大机场停飞航班,终于,在汪峰开演唱会前给了他致命的一击!”

作为科普社区,果壳网昨晚的四条微信推送全都是博君一笑的擦边球:《方便面需要防腐吗?不需要吗?需要吗?不需要吗?》、《泡面泡太久,怕坏了怎么办?冻起来》、《吃一包泡面需要解毒32天吗?》、《一亿份红烧牛肉面到底需要多少牛?》

甚至,不愿错过营销时机的企业也毅然决然地冲进来了。酷派手机的官方微博账号露出坏笑表情,张贴一幅用其手机盖住方便面桶的照片:“今天小酷才发现,只有大大神才盖得住康师傅。”

谁是“大大神”,当然是习大大。

根据中国青年报舆情监测室发布的抽样数据,“75.2%网民惊讶之余,表示‘喜大普奔’,‘又一个大老虎被打,坚决拥护中央反腐决心’”。

如果说那些新闻跟帖里的“拥护党中央”、“为习近平喝彩”多少有些“组织化”嫌疑,那么,自由派意见领袖的掌声总是真切。

代表人物是@五岳散人。昨夜,这位中产商人已经愿意保卫折冲樽俎的总书记:“佩服老大,终于把面吃了。能在这么错综复杂的条件下做成这碗面,魄力与手段真不是我等屌丝能想像的。真心佩服,老大保重,提防反扑。”

还有贺卫方和孙立平。分别执教于北大清华的这两位学者,名列中共最著名的批评者,可是,现在,他们都愿意先说一句“一个令中国法治十年倒退的强权人物终于落马,毕竟是大快人心的消息”、“煮面无论如何是件好事”。

当然,公知的提醒和劝诫还是仍未缺席:“各种传言实在是太久了。毛时代,动辄宣布打倒若干人,说某次路线斗争取得胜利。后来证明均属子虚乌有。但今天的策略是把真正的路线斗争与经济犯罪相切割,只用贪腐为罪名。这种做法无助于中国合理走向的确定”;“在处理其腐败问题的同时,应重点查处其违法乱纪,破坏法治,制造恶政的问题。系统清理其主管政法期间制造的恶政,像文革结束后平反冤假错案那样清理恶政造成的冤案。以四中全会为契机,在法治领域拨乱反正,建设真正法治国家。”

这些在过去几年中耿耿于怀“维稳”模式,并始终担忧“以反腐之名行权斗之实”的中共异议者,看着这碗被习近平端上全民餐桌的方便面,想起了那个两年前在微博上公开举报周永康如今却身陷囹圄的浦志强,想起了他们在十八大后经历的种种磨难。

比如,张雪忠的追问就被转达出来:“有些人一直在说,这两年对无辜公民的抓捕和迫害,是失势的康系在搅局,在绑架主政者。现在,康已被立案调查,这些一直洞明圣上心事的高人,是不是可以跟他们的明君说一声,尽快将那些被迫害入狱的无辜公民给放出来?”

再比如赵楚。昨天下午,在有关周永康的通报还没到来前,他刚刚对孙立平所言“现实的反腐无论如何都需要支持”嗤之以鼻,讥笑对方“为权力背书犹如骆驼过针眼,死不认错只会令吃相更难看”。待到面熟上桌,他的微博发言也不改其志:“康师傅罪有应得这是毫无疑问的,问题是,这本不是新闻,这样的超级旧闻与长期‘谣啄’变成超级新闻,这本身才是值得解读的。现在公布了,但对此事社会或学界不能进行官方口径之外的自由评论和讨论。一句话,是什么机制把这样的贪腐分子送上顶峰?不正是拿下他的这种唯我独尊的权力制度吗?”;“看来上书房的文采成色是越来越不足了,又冒出了个什么建国以来首位正国级的新词。不知道当年刘林算什么级?王洪文算什么级?有些人把康师傅出锅看作新威权诞生标志,那是完全错看了厨师的窘况。方便面之流不过贪腐小吏,本非枭雄,尚且如此费劲吃重,要做大有为之君,那路还长得很呐。”

但这种对“习大大今日可称帝”的冷眼讥诮,确非舆论主流,用@时报翔哥的话来说,“我就纳闷了,胡之安成守旧,恶果有目共睹,习携出身优势,搅乱固化僵局,取悦民心动机,有何不可?渐进非突变,对现之中国利大于弊,那些‘革命’派,你有尊重过平民之心愿么?”

而既然说到“上书房”,吴稼祥势必被围观。要知道,这位赵紫阳时代的中南海参谋,向持“周永康无罪”论,认定此前那些蜚短流长只不过是有人误导形势,乃至“胁持”习近平。昨晚,当爆炸性新闻出来后,他决定“关机听雨”,直至过了零点,他才表明心迹:“一时胜负并没有改变一直的真相。”

司马南是另一位时过境迁的“上书房”。对他前倨后恭的嘲笑成为昨晚热门景象,并因老冤家崔永元的助阵而加速扩散。确实,2012年3月的记录显示,那时的@司马南还在痛斥“那些跳着脚骂薄的人,同时兼造周永康同志的谣言”,并以最高法院党组强调“要切实把思想认识统一到周永康同志重要讲话精神上来”为据,奚落“谣言不攻自破,反共右派们或会发现:高兴得有点早了。”

可是,两年后的事实证明,是司马先生高兴得有点早了,谣言真的成了遥遥领先的预言。因此,昨晚18时43分,@司马南换了说法:“老虎够大,既归山下,传闻先飞,正声迟达。王侯犯法,依理拿下,旧规新破,二郎大侠。谁若不信中共反腐有诚意,但看新华社简讯再播发。你大他大,民心为大。万亿点赞,几人害怕?”

此间变幻,被司马南的敌人们盯在眼里,截在图中。不过,司马南毕竟雄辩,他当即以“此司马非彼司马”作为反击:“当年那些跳着脚骂周的人,并非有特异功能提前预知迷底,而是因为周置身中共最高九人团,他们借骂周(包括借骂薄)泄恨,意在去共恨国。同理,我支持那时的薄周,因为他们是中央政治路线代表。我心坦荡,泾渭分明,谨奉公义,评说当下。污我者鄙,辱我者愚,颠倒时空演诸葛,可笑!”;“依据不同的事实,作出不同的评论,这难道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吗?几年前骂周主持维稳、打压什么什么功的人,你们的‘先见之明’和‘英勇行为’与反腐有一毛钱关系吗?”

泡面这件事,和司马南或者崔永元,大概真是都没有一毛钱关系。有关系的人都在中南海。

昨晚,一边赞美“精心筹备了近一年之久的六万字报道几乎导致财新网服务器瘫痪”之荣耀,@床运专家也一边补充着对新华社通稿里“‘同志’这个title没了”的解读。及至今晨,他的政局观察心得通过其主编杂志博客天下的微信公号延展开来:“区别于此前所有通报先例,周案将‘鉴于周永康涉嫌严重违纪’在新闻稿中前置。这样做是为强调周永康这个名字,与其前政治局常委的身份有直接关系。这意味着‘入局不死,入常不罪’的高层政治八字潜规则,后半句有可能被打破。这也是三十年以来反腐为先导的政治权力重组到达的前所未有的高峰。周案和徐才厚案、谷俊山案一样,都是由新华社率先发稿,异于十八大以来几乎绝大部分省部级官员违纪案件都由中纪委监察部官网率先发布的惯例。或可视为常规贪腐案件由中纪委官网发布,政治局委员以上官员以及军队系统涉案,仍循旧例走新华社通稿渠道。这一波周案、徐才厚案、谷俊山案,都是在晚17点59分公布的消息,苏荣案是晚17点左右;上一波王立军案和薄熙来案,都是在晚22点59分公布的消息。晚18点和晚23点左右成为大案发布的两个重要时间节点。另外,周案此番公布,没做内部传达等信息铺垫,而是直接公布,这是和二陈案、薄案的重大区别。而此前无数次周案放风,就像是驾轻就熟的传播预演……在世界老虎日7月29日公布周案,就像是个刻意而为的恶作剧。几乎所有媒体都被打了个猝不及防,原来大家都以为会到四中全会前夕公布。岂料一直在公布前三十分钟左右才有传言放出。”

他的关注在于“两个月之内,徐周两案连环两击,给未来政局发展留下不小的想象空间”:“公布周案当日是个重要会议密集日。上午召开或有通气意味的党外人士工作座谈会,习李俞刘张五大常委悉数出席,另外两位未出席的常委,一位是正在会见澳门总商会访京代表团的全国人大常委会委员长张德江,另外一位就是主办周案的中纪委书记王岐山。当日下午开政治局会议,宣布‘研究全面推进依法治国’为主题的四中全会召开时间。新闻稿最后一句——‘还研究了其他事项’——应该就是指研究了周案。在宣布拿下掌管全国政法十年之久(5年政治局委员兼中政委副书记加5年政治局常委兼中政委书记)的大老虎之后,接下来十月份开会的主题是研究依法治国。可叹之事,莫过于此。”

这显然是看过了昨晚央视《新闻联播》后才有的领悟。

云淡风轻,《中共中央决定对周永康严重违纪问题立案审查》的18秒口播简讯被安排在《中共中央政治局召开会议,决定召开十八届四中全会,讨论研究当前经济形势和下半年经济工作,中共中央总书记习近平主持会议》和《中共中央召开党外人士座谈会,习近平主持并发表重要讲话》之后,甚至张德江的一条会见消息也能居前播映。

其实,这完全符合央视一以贯之的政治排序铁律。当然,安排在当天同时公告四中全会会期,并宣告主要议程是“研究全面推进依法治国重大问题”,这才是猎手的高明之处。还记得吗,在示众上一个震惊全中国的大老虎徐才厚的那天,中共中央政治局同样是先行释放财税体制改革和户籍制度改革的讯息。

何况,今天上午,又由国务院确认了对普罗大众更有切身意义的“我国将取消农业非农业户口区分”。

教科书里也找不到比这更经典的议程设置案例了。“天将降大任”的猎手兼总导演屡试不爽。正好,延迟近两天确认的新疆莎车县严重暴恐案,也可以就此变成少人问津的话题。

所以,不必复述人民日报、新华社、央视通过各种渠道张扬的“党有充分自信,有高度的自净能力”、“不论职务高低、党龄长短,都要受到党纪国法的约束”,包括最高党报今晨头版上那段“谁都不要心存侥幸,计算‘不出事’的概率;谁都不能藐视法纪,存有进了‘保险箱’的幻觉”,都不过是自查处薄熙来以来的宣言重播;也不必记挂北京青年报的《堵住“苍蝇”长成“老虎”之路》、新京报的《审查周永康坚定反腐信心》,这两家北京媒体固然没有像京华时报那样原文转载人民日报评论员文章,但究其文字,大致亦是一阙合唱。至于环球时报那篇《周永康有负党和国家,更愧于人民》,终究没能逃脱微博上的好事同行——@林楚方、@李佳佳Audrey——昨晚提前代拟的套路。

其实,昨晚18时后不久,五大商业门户的头条就已经集体向人民网、新华网、央视网看齐,变成“四中全会”和“依法治国”的宣告。

腾讯今早能够奉上一则首页专题《审查周永康彰显“敢于揭丑”》,应该也是多亏了光明的导语与结尾:“尽管反腐利剑早已指向周永康,但很多人还怀疑,这样高级别的官员真会被查办吗?毕竟这有‘自曝家丑’的意味。然而随着昨日审查周永康的消息公布,证明中央此轮反腐的确‘敢于揭丑’,在所不惜”;“审查周永康,是改革开放后党的反腐事业登上的最高峰,是对党内敲响警钟,对党外提振民心的大好事一桩。”

至于凤凰网,能够仰仗卫视尺度,在首页多说一点“周永康案牵涉三大领域,疑与薄熙来有勾连,周氏家族近乎全部落网”、“大秘书郭永祥落马当天周永康曾公开亮相”。至于炎黄春秋杂志社社长杜导正那句“周永康的问题不像核桃或南瓜那样是孤立的,它是葡萄状的”,以及吴思那篇《周永康被立案,“刑不上常委”潜规则已破?》,应该已属极限。

当搜狐总算可以推出《首任秘书忆周永康起势》之时,纸媒要遵守的尺度比网络媒体更紧。在今早出版的各地都市报上,有过半总编辑选择了将四中全会预告作为头版头条,包括东方早报,互联网上再“澎湃”,白纸黑字只限于新华社那77个字。

于是,尽管北京青年报评论员蔡方华之所以感慨“这个帝国由财富、权力、美色和阴谋构成”、“寡头不除,中国就只能飞快跌入权贵资本主义的陷阱”,其实是为了烘托“因为周永康落马这件事,对习近平有特别强烈的好感”,但也只能放进微信公号。

更不用说南方都市报有关“‘大老虎’谢幕,大转型启程”的愿景,那必然仅限于社交媒体传播:“诚挚希望周永康的落马,成为国家与政党权力转型的一个明确讯号,而不要像外界揣测的那样,只是最终沦为高层权斗的一出戏码……曾经长时间执掌国家政法系统大权的周永康落马,政党与国家能否藉此重启对‘依法治国’这一重要命题的再认识,显然是最值得期待与观察的视角,而周永康时代政法系统所营造、成型的一整套国家维稳机制,同样也到了该系统反思与纠正的时候。”

……

下面,真的是这样吗?

不如回到财新传媒那六万字的最后两句吟诵,或许那就叫做神来之笔:“‘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知我罪我,其惟春秋。下民易虐,上天难欺。”

(注: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本文责编 霍默静 mojing.huo@ftchinese.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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