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剃刀边缘

关于故乡的几个关键词

FT中文网专栏作家老愚:那些鸟雀栖息的松树不见了,我曾伫立其下,仰望树梢撑开的天空,渴望有一粒松果落入嘴中。

【玉米】一瞅见昂扬的玉米,心里就踏实了许多,这才是秋天。土地唤起昔日的记忆,播种、成长、收获,每一个季节都与特定的景物相连,植物的芽、茎、枝干、花朵和果实,春夏秋冬的明暗、色调、声响,渗入身体,时常在某个瞬间复活。自童年到少年的记忆,使我对物候异常敏感,在某个季节若不能见到相应的作物,心里就会隐隐不安,我知道那些麦子、玉米、油菜、棉花和苜蓿,已经扎根于心田。农人撒在阡陌间稀疏的高粱,即使被砍掉了头颅,也令我喜悦。

【演戏】母亲辞世三周年,按照老家风俗祭祀。热闹是必不可少的,选择有二:歌舞或秦腔。前者受年轻人喜欢,后者拥趸多为老人。其实,留在农村的青壮年极少,大多在外劳作。舅舅请了宝鸡有名的角儿,唱的是名剧折子戏,台下却仅有稀稀拉拉二十来位老者。一个在旁边溜达盯着手机视频的小伙子说,他听不懂戏文,因而无法产生兴趣。地方戏曲衰败至此,令人伤感。小时候,母亲经常用秦腔戏里蕴含的道理教导我们,比如《三滴血》对亲情的赞美,《秦香莲》对见异思迁男子陈世美的挞伐,《墙头记》对老人无人赡养凄惨晚境的揭示等等,……可以告慰母亲的是,弟弟们都很孝顺,父亲日子过得舒心,眉头舒展。前两日,母亲入我梦里,音容笑貌宛如生前。

【蹭】弟弟在老家接入了无线信号,一到夜晚,便有年轻男女蹲在宅子周围,鬼火闪烁,他们在破解密码,想蹭网省费。有意思的是,侄儿设计的密码非常复杂,他们往往无法在手机上完成输入。上坟祭奠母亲时,一背铳老者骑自助车尾随而至。知情人称,此为专业放铳者,十里八乡谁家有丧事,此人都会适时现身墓地。这天,他先念叨了几句台词,紧接着连放三响,随后便高声呼道:“吾为汝等助力,炮震四方,孝子大款何在?香烟酒钱伺候!”据说,此公每次必收五十元方才罢休。主事人赏了钱,他就哒哒而去,赶赴另一处幡旗飘飘之处。

【杜甫】阿里巴巴进军关中平原,老同学开办网店卖货,网络总管写了封中秋促销文案,我让其插入杜甫名诗“今夜鄜州月,闺中只独看”,此公竟将杜甫写成“杜浦”,认“鄜”为“qǐ”。被我指出后,一脸倨傲,強辩道:“我是学理工科的。别苛求我,知道这些无用的东西有屁用!”诗人当年抒怀的地方,离扶风不过二百余里。

【暗访】在政府任职的同学,急匆匆跑来打招呼:今晚失陪了。原来,省级巡视组进驻县城,分五组暗访,当地政府赶忙组织了五组人马,分赴各处应对。“都是形式主义!”据他说,这几日似乎进入了紧急状态,生怕出什么纰漏。另一同学说,人大主任前一天被约见,心中忐忑,竟然迟到了一个钟头,此公原来在政府部门主管基建,常年有人举报其有贿赂问题。小城繁华地,官员们依旧推杯换盏,呼哥唤弟。

【消失】母校高家七年制学校,门口如今挂了一副新招牌:五泉镇第二幼儿园。橙色,粉色,绿色,孩子喜欢的颜色跃入眼帘,老房子不见踪影,那原本是用砖头砌成的一溜平房,正中间住着黑脸校长,最左边是物理老师的办公室,左边第四间是班主任的屋子,我曾在初中的一个暑假里,躺在他的土炕上看完了《青春之歌》,少年自此做起自己的文学梦。那些鸟雀栖息的松树不见了,我曾伫立其下,仰望树梢撑开的天空,渴望有一粒松果落入嘴中。那些细碎的言语,写字的沙沙声,老师的哈欠,还有某女生秀丽的容颜,一概不见了。盛放我七年时光的那个盒子被谁打开了?我背过的那些公式、口诀去哪儿了?透过铁栅栏,我什么也看不见。至于绛帐高中,教室、宿舍、食堂一概消失了,操场被周围村人瓜分,盛满玉米、红叶李和核桃树,七八具篮球架漂浮于植物上空,供我们瞻仰。看门老头不让进校门:“里面早就是涂料厂了,不让看!”满满的河水打着旋儿向东流去,夕阳的余晖撒在水面上,酿造出迷离的幻觉:十五岁的那个少年,伫立重点高中门前,心潮澎湃,思量着自己的前途。

【夜】深夜,我和大弟漫步在田野小路。百虫发声,庄稼、树木隐伏于暗处,我甚至能感受到它们的呼吸。这才是夜晚,故乡的夜,黑魆魆的植物也是友善的。

(注:本文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责编邮箱bo.liu@ftchinese.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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