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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所经历的一段有意义的教育

看不见的中国

麦芒:今天是王小波的忌日。他是一个真正有故事的人,他不需要高调的崇拜,但值得低调的敬重。曾经也是“沉默的大多数”的他,需要把“看不见的中国”讲出来。

【编者按】FT中文网与壮志计划项目组联手推出专栏“我所经历的一段有意义的教育”,集结具备海内外多元背景的撰稿人,通过个人故事探讨教育的本质。教育不囿于校园,它浸入坊间、市井、田野、途中,和人际之间;教育重塑个体,创造自我探索的可能性,同时折射社会的精神风貌。

1

今天正好是王小波忌日,我必须尝试把这个拖欠多时的故事讲完。

2014年5月,我在康州格林威治的布鲁斯博物馆作了一个演讲,题目是《看不见的未来》,其中引用了王小波《革命时期的爱情》,尤其是它的结尾:

现在我每天早上还要到外面去跑步,跑到煤烟和水汽结成的灰雾里去。我仿佛已经很老了,又好像很年轻。革命时期好像是过去了,又仿佛还没开始。爱情仿佛结束了,又好像还没有到来。我仿佛中过了头彩,又好像还没到开彩的日子。这一切好像是结束了,又仿佛是刚刚开始。

在场的美国观众仔细地看着屏幕上的字幕,好像若有所悟,又好像看不明白,等着我的解说。

我引用它,是为了说明一个概念,“看不见的中国”。

2

对于我们这一代出生于王小波所谓的革命时期的人而言,整个人生和教育其实是一件颠倒和盲目的事情,没有人能够帮助你,因为你的父母和老师都还不知道他们自己所等待的是什么样的变故或结局,哪能真正为你指点人生呢。我从来都认为,我的真正教育是在看不见的时候和地方完成的。我更感兴趣的,是那在课堂之外的,不是通过老师讲授而是通过自己跌跌撞撞摸索,塑造了我自己或者我们这一代人的另类教育。

在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我刚上小学的前后,就赶上看一部根据湘剧改编的电影,叫《园丁之歌》。我和老师与同学先后看了三遍。第一遍是好电影,女老师耐心辅导落后同学,像优秀的园丁。没想到很快这部电影就遭到批评了,是修正主义右倾回潮。我们到电影院又看一遍,银幕上方挂着醒目横幅,批判大毒草《园丁之歌》。于是我瞪大眼睛,从那位漂亮端庄的女教师的一言一行,比如“阶级恨一定要牢记心房”, “没文化怎能把革命重担来承担”,甚至那帮学生补扣子,轻轻用牙咬断手中线的微微一笑中找出上次完全忽略了的狡猾的阶级敌人的包藏祸心。然而,正当我终于得意于自己明察秋毫,革命批判能力越来越强的同时,文化大革命结束了,仍在读小学的我们又第三次被组织观看被平反的《园丁之歌》,再次聆听好老师俞英忆苦思甜,激励不爱读书的铁路工人的孩子陶利:

看今朝劳动人民欢天喜地把学上

你爹爹为革命读书志坚如钢

他刻苦学马列 挥笔写文章

开着那红色列车走四方

只是这一次我已经两眼茫然,不知什么是对,什么是错。这种印象深刻的不知对错的茫然恰恰构成了我认为是非常宝贵的人生启蒙教育,它启迪你如果一个人想要真正寻找自己,那就别无他法,只能自己去找,自己去分辨方向。

我在1986年就自称盲目主义者,把自己的诗歌写作称作盲目主义的写作,直到今天。现在想来,比我早得多,当年的鲁迅在寻找人生的方向上不也是一个货真价实的盲目主义者吗?到处找导师,换专业无数,先是学水师爬桅杆,又是学矿务掘煤矿,到了日本哪怕碰到像藤野先生这样的好人也照样是学医未成,直到最后转向办文学杂志《新生》,同样难产。虽然在我的履历表上我有着看似相当完整的学历,但回过头来看,我的盲目主义一定是与当年鲁迅所说的“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头茫茫皆不见”有关系。在一个变化飞快然而又没有可靠指航的世界里,我们能摸得到但说不清楚的就是一个雾里看花的,或者说雾霾里看花的“看不见的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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