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录×
电子邮件/用户名
密码
记住我
中美关系

阿利森:朝鲜可能把中美拖入战争泥潭

“修昔底德陷阱”理论提出者、《注定一战》作者阿利森教授在接受FT中文网专访时说,朝鲜有可能将中美拖进一场双方都不愿加入的战争。

FT中文网:在今天的采访前,我在身边的同事朋友中做了个小调查,他们中有中国政府官员,也有外国驻华记者。他们仍然普遍认为,中美发生战争是不可想象的,最常提到的两个原因是,首先,中美经济相互依赖性很高,第二,两国都拥有核武器。但您似乎认为,这两点都不能阻止战争发生?

格雷厄姆•阿利森:这是个很好的问题,这两点当然都是重要的因素,但我的确认为任何一点都无法阻止战争的发生。在核武器这一点上,当两国核武已经达到“相互保证毁灭”的水平时,也就是说,即便我竭尽全力让你裁减军备,你还是可以毁灭我时,那么显而易见,发动战争对谁都没有好处。但在1962年,美国总统肯尼迪为阻止苏联在古巴部署核导弹冒了很大风险,美苏两国与一场核战擦肩而过。如果那一次的确发生了战争,我们就没法说核武一定能预防战争。

在经贸关联这一点上,中美经济相互依存度的确很高。这对两国来说都是件好事。但在1914年时,英国和德国的经济依存度也很高,高到一战前欧洲最畅销的一本书——诺曼•安吉尔的《大幻觉》说的就是,英德经济关联如此紧密,战争只可能是一场幻觉,因为开战对任何一方都没有好处。但后来却爆发了一战。所以我说,研究历史的人会明白,即使战争不符合任何人的利益,但还是可能爆发。

FT中文网:在过去几年中,中国流行一种说法,就是美国已经走上了一条缓慢的下坡路,21世纪的较量将发生在中国和印度之间。但您认为中美较量仍然会主导这个世纪?

格雷厄姆•阿利森:在我看来,美国仍然占据着霸主地位,它在很多领域仍然领先。过去一代人见证了中国在各个领域史无前例的飞快发展,现在中国的确可以在很多领域与美国抗衡。之后的50年内,两国在亚洲对霸主地位的争夺会越来越激烈,现在我们就能看到它们在南中国海和朝鲜半岛问题上的较量。而印度呢,如果它能全国上下齐心协力,保持稳定的增速——这一点在它近1000年的历史上都没能实现——但如果莫迪总理能让印度保持目前高于中国的经济增速,并且如果印度人口真的超过中国,那么未来印度可能会作为那个新兴力量来挑战中国这个老牌强国。但我目前还没看到印度维持了这样的增长势头。

FT中文网:您似乎认为,两个大国间经济实力对比的变化,是导致“修昔底德陷阱”的最主要原因。而中美两国政治制度截然不同、文化传统也存在根本差异,这些因素又会怎样影响它们间的竞争态势?

格雷厄姆•阿利森:我考虑各种结构性因素,经济实力是其中最重要的一个方面。当然还有军事方面。美国在过去几十年里加强军备,使得在未来10年、20年,甚至30年里,美国在军事实力上都会强过中国。在政治制度方面,美国人认为民主制度是治理社会的正确方式,中国人则奉行一党专政的“负责任的威权体制”。随着美式民主看上去日渐失灵,习近平和普京这样的政治家可能会说,民主制度并不管用。但如果中国政府无法提供它所许诺的,很多中国人也会觉得,我们的体制也没那么好。在这一点上,中美也在角力。

FT中文网:您说过“历史可能重复发生,如果人们重复以前的做法”。您认为中美两国该做些什么,包括非常规手段,来避开“修昔底德陷阱”?

格雷厄姆•阿利森:首先双方要意识到,新兴国家和老牌强国的对抗是高度危险的,而且要彼此坦诚,直视其他国家把两国卷入战争的可能性。导火索可能是台湾,可能是朝鲜,可能是南海上的一次事故,都要充分考虑到。其次是,要跳脱常规做法,像成年人一样思考问题。就像李光耀所说,中美在21世纪也许可以“分享”亚洲。中国有很多国内问题要处理,美国更是如此。可以想象这两个国家像两个成年人一样坐下来思考:有哪些情况是完全不可接受的,哪些是可以搁置25到50年再做思考的,哪些则是可以做出妥协的。

有很多因素可以帮助中美避免冲突。比如核武器,它们不会突然消失;比如经济依存度,这让两国都受益;再比如气候问题。中国无法独自抵抗气候变化,美国也不能,如果两国不合作,100年后地球上的气候将导致人类无法居住。可能不是所有美国人现在都认同这一点,但这是事实,美国人最终会想明白。这样的积极因素有很多。

我在书中还提到,人们或许可以从修昔底德那里获得灵感。他记载了雅典的伟大领导者伯里克利与斯巴达签订的一个“30年和平协定”。这个协定说,让我们冻结现状30年不变,只做一些小调整,在此期间我们都着力解决本国问题,之后再看事态如何发展。任何成年人都可以想象中国告诉自己:国内有没有事情需要我们干上30年?当然有。美国人也会说:美国国内有没有事情需要我们干上30年?当然也有。

FT中文网:中美现在都有很强势的政治领导人。如果在这一代人中,中美真的陷入“修昔底德陷阱”,那么是否可以说,这两国间的对抗,最终是因为这两个男人间的对抗?

格雷厄姆•阿利森:这是个很有意思的问题。在某种程度上,习近平和特朗普分别很好地代表了一个新兴国家和一个老牌强国。在特朗普喊出“让美国再次伟大”之前,习近平早在2012年就喊出了“让中国再次伟大”,他的说法是“实现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

新兴国家总觉得自己必将强大,比如中国会觉得,我们当然会重新强大,因为我们历史上一直都十分强大,直到被西方人打扰了。而老牌的美国目睹中国的崛起,以及其他种种让自己地位不稳的事情,肯定会想,我们必须让美国再次强大。我觉得领导人的个性会加大“修昔底德陷阱”的几率,而中美这两位领袖性格都各有鲜明特色,可能美国这位更甚一些。

FT中文网:在您研究的16个案例中,有 4例没有发生战争。我们能从这4例中学到些什么?

格雷厄姆•阿利森:每个案例都有其独特之处。最有意思的是两个。一是美国在一百多年前的崛起,那时候的它就好像现在的中国。20世纪初,美国起先是挑战、然后超越了英国。英国需要决定,是与美国开战,还是调整、适应甚至妥协。由于英国当时还需应对德国的崛起,而德国离英国更近,于是英国决定让自己去适应美国的崛起。英国人的做法很巧妙,它在对自己来说最重要的事情——比如说它的殖民地加拿大上,毫不妥协,但在其他问题上则愿意做出妥协和调整。这个过程之后,美国人发现自己的利益与英国紧密相连,一战爆发后,美国自然而然地加入了英国一方。

第二个有意思的案例是冷战。在20世纪40年代到50年代,苏联看起来有赶超美国的势头。以俄罗斯眼下的发展情况来看,这可能让人难以置信,但在那时人们的确这样认为。1961年肯尼迪当选美国总统时,就认为苏联在1970年末就会超越美国。那时人们发明了一种战略,后来我们把它叫做“冷战”。冷战意味着全面对抗,但没有用到枪炮和子弹相互残杀,因此我没把它归为战争,这其中没有杀戮。我们现在可以再次发挥我们的想象力,创造出一种类似冷战的策略吗?我认为是可以的。当然现状与之前任何一例都大有不同,所以需要在应对策略上有所创新。

FT中文网:有人说,中美事实上已经进入了一种新型冷战。冷战为什么一定好过热战?

格雷厄姆•阿利森:那你是倾向于你的对手骂你两句,还是拿刀子捅你呢?战争是地狱,是成千上万人相互残杀。世界在过去70年里没有发生过大型战争,像你这样的年轻人没有经历过,所以战争对你们来说感觉很不真实。我在哈佛的学生就说,战争是上个世纪的事情,它们已经结束了。其实它们并未结束。和平是巨大的成就,这项成就需要我们每天都努力去巩固。如果中美间爆发战争,你和我坐在一起的时候,脑海里就只剩一件事,那就是我们的朋友们,父亲们,孩子们将会在战场上互相厮杀。这听起来可能很遥远了,但是1950年中美在朝鲜半岛上就打过仗,那场战争导致五万美国人和几十万中国人丧生。所以,我们两国之前打过仗,后果很糟糕,而现在战争的杀伤力只会比之前的更厉害。所以冷战要远远好过热战。

FT中文网客户端
点击或扫描下载
FT中文网微信
扫描关注
FT中文网全球财经精粹,中英对照
设置字号×
最小
较小
默认
较大
最大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