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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国

法国队、世界杯与现代性(上)

张伦:听着法国队球员在爱丽舍宫门前高唱《马赛曲》,我们或许能从另一个角度窥见这些移民后代对共和国的情感。

本文是作者世界杯观感上篇:“法国的夺冠之路”

四年一度的世界杯结束了。法国队经过一番鏖战,时隔二十年后再次捧回大力神杯,举国欢庆。各国球员、球迷或怀着遗憾,或带着喜悦,收拾行囊各自归国,一场世界性的嘉年华暂时落幕。不过人们还会继续津津乐道地谈起此届世界杯的种种,观察家们也会继续分析谈论此次世界杯显现的趋势、特点、影响,直到新的赛季、欧洲杯、乃至下届世界杯。

是的,全世界几乎没有任何运动项目、任何事件如足球、世界杯这样,能如此大规模地吸引不同层次、不同国别、不同文化的人们如此高度一致的关注、喜爱,激发起如此澎湃的情感波澜,失望、兴奋、愤怒、狂喜。与其说这是一种运动,倒不如说是一种世界性节日狂欢,其中透露出有关我们生活的时代的文明的一些基本信息,有些甚至关系到一些国家的变化,乃至我们这个星球的未来。

法国—克罗地亚之战:青春的胜利

法国队此次夺冠,事先却并不是众口一辞地看好,夺冠后也有些喜欢克罗地亚球队的球迷迄今不认,觉得是法国队的运气,而且裁判决定值得商议。是的,“足球是圆的”,足球比赛也永远具有偶然性。但如果我们仔细回顾一下就会发现,法国队得冠也实在是自有逻辑;法国队赢得的这场决赛与历史上许多决赛比也绝不逊色。

首先,法国队队员年轻,是平均年龄倒数第二的一个团队,如去掉几位年纪稍长的队员,可能就是此次世界杯最年轻的球队。队员充满活力,个人球技过人,且心理素质甚佳,这对年轻球员来讲,尤其难能可贵。球员临大战不怯场,经验亦不乏。七场比赛,整体趋势逐场上升,愈战愈好,只与丹麦一战打平,其他每战皆胜,且无加时赛,体能保持甚佳,以逸待劳,这都是最后战胜比利时、克罗地亚的重要因素。而相反,比、克两队都经苦战、加时、点球,最后进入半决赛、决赛,体能、心理消耗巨大,负担甚重,加之年纪偏高,伤病,都必然影响发挥。高手对垒,最后对决,各种优劣因素的加减法中,只要一两个因素相对较弱,最终便可能败北。

世界杯后,很多人替克罗地亚队遗憾。这一方面是缘于人们天然的同情弱者的心理,希望这样一个小国能胜出,创造一个奇迹;另一方面,也是本届世界杯开赛以来,虽也有运气的成分,但更重要的是克罗地亚队以其顽强的拼搏精神感动了许多球迷,一路九死一生杀进决赛,让克队的人气大涨。这两天中文网络上有一篇关于克罗地亚队的文章“屠杀、炸碎、灭门、逃难、流血,你无法想象克罗地亚球员们经历过什么”,广为流传,引起人们的感叹、同情与支持,很好地说明了这些。

事实上,前南斯拉夫解体后各族群、共和国之间爆发的冲突、战争是个复杂的话题,但这些球员从童年、少年时代从苦难中走来,砥砺了他们的意志,抱有强烈的为国争光的意愿却是显而易见的。那是他们斩关夺隘、逆境反转、打败其他强队的最宝贵的精神资源;这在半决赛与英国队的对垒中展现的最为明显。许多克罗地亚球迷在事后解释这场胜利时都说:我们克罗地亚队是在用心来踢球!

但毕竟,仅用心还是不够的,足球的胜败最后的较量还是综合性的。在与法国队的对垒上,正如赛前许多专家分析的那样,法国队整体上还是略占优势。克队的体能、技能在连续鏖战超水准发挥后,毕竟给人有些消耗过度的感觉,与法国交战失败的概率就大增。二十年前,克罗地亚队败于以德尚为队长的法国队,拿下难得的第三名;今日再败于德尚执掌的法国队,也算是一种历史的际会循环。但克队却已迈上新台阶,成为亚军,离冠军一步之遥。如保持这种风格,持续努力,假以时日,终有一天会如愿以偿的,至少,这是笔者的一个衷心的祝愿。

德尚——一个传奇的教练

谈到德尚,就不能不提及引领法国队迈向胜利的这一重要原因:教练的特质与其确定的恰当的战略战术。此次法国队的征战,除了对阿根廷那场被交口称赞外,许多场事实上都有人非议,认为以法国队的潜力和才华,应该打得更主动漂亮。这话当然有其道理,但德尚却不为所动,坚持按照自己的计划一步步推进,采用一种实用、有效,既依靠自己出色的后卫防守队员严密防守、又利用姆巴佩等天才的前锋迅猛突击的战术,让他赢得一场场艰难的战役,最后胜出。

这位法国西南比利牛斯山脉巴斯克地区出身的优秀运动员与教练,做事为人很有些那个地区文化的风格,言语不多,不求虚华,待人真诚,敢于坚持己见。顶着世界冠军、欧洲冠军、法国多个著名球队教练、最佳教练称号的德尚,自2012年执掌国家队以来,在巴西世界杯上打进八强,却被上届冠军德国队淘汰,2016在法国本土的欧洲杯上率队又打进决赛,却功亏一篑,屈居亚军,因此几年来一直受到各种批评、压力。

但这位20岁时失去在事故中去世的年长自己两岁的亲爱兄长的德尚,内心坚毅,正如他极少与人谈起那场悲剧对他意味着什么,他多年锻造了承受了各种压力的能力,不为批评所动。几年来,他整饬队员的行为不端、丑闻和傲慢,成功重建法国队的队风,树立一种价值与理想,将自己谦和的态度,以及对祖国荣耀、团队精神的重视,传递给年轻的球员。他要求所有球员都要真诚对待球迷、支持者,维护国家队的社会声誉,坚拒那些有丑闻争议的球员,哪怕是其能力超众。同时,启用、重用新人,像格里兹曼、博格巴、姆巴佩等。

他像一个父亲那样关怀这些球员,这些年轻人也不负其望。除了在各自效力的足球队迅速成长外,在作为国家队球员的生活、集训、比赛中,他们尽管球艺超人、各为明星,场下却亲如兄弟、互相鼓励;场上彼此信任支持,没有丝毫妒忌,不独耍个人风头。星期二晚,法国电视一台播放了跟随法国国家队从集训开始到夺冠整个过程的该台记者记录编辑的一部片子,从中我们可以清楚地感受到这一切——像一群自小在一起长大的好伙伴一样的氛围,队员们对德尚发自内心的尊重。想想2010南非世界杯时法国队的那种混乱,让人不胜感慨。这样的球队,又如何能不取得某种超人的成就?影片中,还在5月法国集训营集训期间,博格巴等好几位球员就说:我们要争取为教练赢得光荣。这种想法伴随了他们整个的征程。第一场与澳大利亚队打得并不理想,影片中展示了德尚赛后如何严词批评球员,要求他们更努力地拼搏,不断地去取得胜利。我们可以清楚地感受到球员们受到的震动与激励。

“非洲雇佣军”?——为共和国而战的移民后代

法国夺冠后,有些人讥讽法国队为“非洲雇佣军”。这种说法可能是缺乏对背景的了解,也不排除是有些嫉妒的心理作祟,甚至有些人就是以一种种族主义的偏见来发此论。事实上,在23名球员中,只有乌姆蒂蒂(Samuel Umtiti) 出生于喀麦隆,两岁随父母来法;另一位球员曼丹达(Steve Mandanda)出生刚果金沙萨,也是两岁来法。其他人皆出生在法国,是父辈、祖辈来法的移民的后代,相较其他一些参赛国家后来入籍效力的球员,可谓是“地地道道”的法国队员。或许只因肤色长相与许多人想象中的传统高卢人不一致,才有如此说法。事实上,即使是白人球员,此次为法国队夺冠立下汗马功劳的核心球员格里兹曼也是一个父亲原籍德国、母亲原籍葡萄牙的移民后代。

我们稍了解一下法国队的历史就会知道,移民的后代成为国足球员、为国效力,在法国早已历史悠久,例如,名闻世界的著名球星教练普拉蒂尼,就是一位意大利移民的后代。而1998年夺冠的那支队伍中虽只有几位是黑人,但如果去查就会发现,齐达内、德约卡夫、伊普拉辛•巴等相当大一部分球员,要么是移民的后代,要么是少小来法。就这点讲,与本届队伍实在是没有什么大的差别。

这里,我们或许可以顺便做一点介绍。笔者几年前读过的材料显示,与许多人想象的不同,今天至少四分之一强的法国人是两、三代之内的移民后代。只是,过去因历史原因,这些移民多来自东欧、中亚、南欧、北非、东南亚、拉美,而近几十年,随着全球化的拓展以及那些前法属非洲殖民地国家的变动、移民的增加、法国海外省人口的移动、黑人在法国本土的比例上升,加之一些文化、社会的原因,足球不仅仅是一种让人喜爱的集体性运动,也是一种社会流动上升的渠道,黑人孩子参与这种运动者甚多,其中涌现很多优秀的队员也就很正常了。

事实上,移民后代出身的球员增多这种现象不仅在法国,而且从这些年欧洲各国球队来看,都是大趋势。且不讲英国等传统上具有接受移民历史的国家,就以上届冠军德国队来讲,好几位也是土耳其移民的后代。只要全球性的移民趋势在继续,大概这种趋势在未来的岁月只会强化。

以往,移民们多成功地融入法国社会,成为地地道道的法国人、欧洲人,甚至像成为国足队员那样,在各行各界成为精英,为国效力,为国争光,成为做出重要贡献的优秀公民,甚至有像萨科奇这样第一代移民子弟当选总统的例子。那么,未来的移民整合会不会继续很好地做到这一点?虽然,因为文化、经济因素及移民来源地差别,今天这种整合面临着一些新的挑战,我们还不能轻易断言未来,但是,全然武断地下负面结论显然是不当的。过度浪漫主义、理想化地处理移民问题显然会遗留下诸多问题,也会给极端保守势力提供口实,但简单排外地对待移民,也从来就不是一个国家自信、开放性的体现,最终也不会有助于一个国家的强大。

法国队就给人们提供了一个新例证。尽管他们也常在赛场下显示出年轻人的顽皮,但在几十天的世界杯赛期间每场球赛后记者的采访中,在法国电视一台播放的那些回顾的片子中,人们常常能听到球员们提及“要给全法国人带来欢乐”的愿望。他们知道,给几年内经历数次恐怖袭击、正在经历改革阵痛、正尝试迈向重新振兴道路上的人们带去欢乐的意义;在他们的讲话中,也能罕见地听到他们作为球员高频率地提及“共和国”一词。我们能感受到他们的真诚,那种发自内心要为法国赢得荣光的决心。他们一直为两年前未能取得欧洲杯冠军抱恨,憋下一口气此次要捧回金杯,这也是他们在每场胜利后尽管为此兴奋却能很快保持一种冷静的重要原因。决赛前几分钟,博格巴在更衣室语调庄重地向伙伴们说:“弟兄们,时候到了,我们要去拿获金杯,让今天的法国人和我们的子孙永远记住我们!”

7月16日晚,法国队队员从莫斯科返回法国,香榭丽舍大街上几十万人狂热地欢迎。到达总统府后,在马克龙总统欢迎他们的仪式上,在欢唱其他自编自娱的庆祝曲子后,前锋吉鲁自发地带领大家在爱丽舍宫前的台阶上高唱起国歌《马赛曲》——那这些天法国大街小巷、地铁火车上到处听到、被人以最高频率唱起的歌曲。听着那有些五音不全的球员们的歌声,我们或许能从另一个角度窥见他们的情感,这些移民的后代,对法国、对共和国的情感,也从另一角度理解了他们的胜利。

“我爱法国,我的国家”,因在与阿根廷队那场对垒中以一记漂亮射门稳定军心而横空出世的明星、22岁的后卫帕瓦尔这样对BFM电视台记者说。这或许也是其他球员想说的话吧!

(注:作者是法国塞尔奇•蓬多瓦兹大学教授。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责编邮箱bo.liu@ftchinese.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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