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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政治

领跑首相竞选,鲍里斯•约翰逊能顺利登顶吗?

何越:各方猜测约翰逊入主唐宁街不过是程序问题,指日可待。但对英国人来说,约翰逊这个名字的争议性相当大。

在6月18日下午英国保守党党魁竞选第二轮投票中,鲍里斯•约翰逊以126票(保守党国会下议员共313位,也就是说,他获得的支持率超过1/3)继续高速领跑,以80票的差距,将排第二位的竞选人、现任外交大臣杰里米•亨特(获46票)远远抛在身后。各方猜测,约翰逊入主唐宁街不过是程序问题,指日可待。

对于英国人来说,约翰逊的名字犹如榴莲,非香即臭,争议性相当大。崇拜他的人欣赏他的特立独行、聪明幽默、不按常理出牌。他甚至还有点桀骜不驯,出言不逊,这在英国政坛非常少见。美国总统特朗普喜欢他,公开表态希望他做英国首相。两人均有一头标志性金发,虽然发型大不同,不过在我七岁小女儿眼里,这两位政客是一对永远分不清长相的双胞胎。

讨厌约翰逊的人也很多:认为他见利忘义,背信弃义,没有原则,象个变色龙,不值得信任,而且出言不慎,容易坏事。这些素质如此讨人厌,以至于他出身伊顿的事实都被反精英阶层人士忽略不提(想想前首相卡梅伦在任期间曾一直畏畏缩缩,想尽办法与贵族和伊顿拉开距离,竭力制造中产阶级形象)。

我和约翰逊打过一次小照面。(注:本文题图为作者当时与约翰逊合影。)2016年我在伯明翰参加保守党年会,细听从梅首相到各位内阁大臣的主题演讲,时任外交大臣约翰逊的会场最热烈激动。同是牛津大学毕业生,梅首相的演讲死板无特色,而约翰逊的激昂与诙谐时时调动听众情绪。他曾是牛津辩论社(Oxford Union)的主席,还是BBC名牌节目Have I Got News For You的名嘴,要论文字和演讲水平,除了约翰逊心目中的英雄丘吉尔,估计无人可以降伏他。

作为访问过近50位英国各界精英的独立记者,我一直想采访约翰逊。他主题演讲结束后旋即离开会场,我紧随其后。电视上的约翰逊常常是骑自行车上班的亲民状,这现代的西方政客形象曾让我觉得他颇为不俗。可现实版的约翰逊是被六名健壮的穿着西服的人士围着共同行进。那六人的站位设置不是与约翰逊平行或前后,而是包围。我在后面喊道:“约翰逊先生!”约翰逊和那小圈子集体回头。我从来想象不到著名政治人物身边要这么多随从和保卫,而且是在已经进行过重重安全检查的会场内。

我简单介绍了自己,要求采访。他略带好奇而又狡黠的眼光看着我,说:“Chinese?”我把名片递过去,他的一位随从收了。

我在媒体会场见到了BBC的外交事务记者詹姆斯•兰达尔(James Landale),我和他都是布里斯托尔大学政治系的毕业生。他说自己约到了约翰逊的采访。兰达尔在2015年英国大选时曾是BBC的锋芒人物,当时他是BBC内政事务副主编,因为主编生病,所以大选中所有的重要采访都是由他操刀。他最为人所知的是在唐宁街十号时任首相卡梅伦家的厨房采访卡梅伦。他告诉我,采访地点设在厨房是首相的主意,因为有助于树立他的亲民形象。

约翰逊对待专访很慎重,不轻易接受访问。这次党魁选举前,到现在为止他只接受了自己老东家《泰晤士报》的专访,连英国电视最重要的BBC政治访谈节目Andrew Marr Show都没上。说多错多,这话用在约翰逊身上最合适。有人说约翰逊最大的敌人是他自己,因为给他制造麻烦的常常就是他的口无遮拦。据说他的竞选团队要求他少说话,如若说话尽量不要犯错。

不过昨晚在党魁第二轮竞选取胜后,他终于与其他四位竞选人一同参加了BBC的首相辩论直播。细听他的发言,他说希望在10月31日之前与欧盟达成有协议脱欧,可他对如何“软脱欧”(即有协议脱欧)并无任何与众不同的办法。有协议脱欧意味着要与法国、德国、爱尔兰和欧盟等重要对手谈判,可整场辩论下来,我没有听到约翰逊提到他曾与以上任何一方的领导人就脱欧事宜做过沟通。唯一能确定的是,他铁定会在10月底之前脱欧,哪怕是“硬脱欧”(无协议脱欧)。可他又说不出,在当前对脱欧态度严重分裂的下议院,他怎样才能取得总人数超过一半的留欧派和“软脱欧”派议员支持?目前心照不宣的唯一铁腕“硬脱欧”方法就是强行解散议会,可这又会被视为独裁手段。包括约翰逊在内,整个辩论过程中,无人敢提解散议会一词。

整场辩论约翰逊表现得很收敛小心,没有犯低级政治错误。其实无心说错话不要紧,可是有意撒谎就是道德问题,向全英国人撒谎就是政治家的可信度问题。英国人对他的诚信开始怀疑,始于他在2016年脱欧造势活动中的一系列表现,如为当首相背叛老友卡梅伦,以及在媒体上向全英国撒谎。

2016年,刚刚卸任伦敦市市长的约翰逊为了抄小路进唐宁街,不惜选择加入脱欧派阵营,以期赶走本党领袖卡梅伦,自己借机直接上位做首相。十年伦敦市市长和此前常年任电视节目嘉宾,早已让约翰逊成为英国人心目中的政治明星。在布莱尔以后,英国已经有十年没有出现过在世界上有影响力的政治家,约翰逊犹如是将英国再次带回世界中心的希望。而约翰逊个人野心驱动下的选择改变了英国脱欧两派的阵营对决。

公投结果让世界和所有人都惊呆了:有约翰逊加盟的脱欧派真的赢了!除了他们采用了最先进的监测电子数据寻找“被遗忘的选民”之外,另一个胜出的重要因素在于,除了脱欧派高度渲染移民的恐怖外,包括约翰逊在内的脱欧派还在光天化日之下向全英国人撒谎,宣称“英国每周付给欧盟3.5亿英镑”。许多英国人当时义愤填膺,认为欧盟相当不公和黑暗。

为何光天化日之下撒谎,而且是在与国家利益最相关的脱欧议题上撒谎,竟然BBC等媒体和留欧派都无法阻止?BBC的确邀请权威统计数据部门出来证实“英国每周给欧盟3.5亿英镑”的说法并非事实,但约翰逊和脱欧派正是钻了英国法律的空子:除了法庭,任何人都无法对其撒谎与否做出裁决。哪怕约翰逊说“太阳每天从西边出来”的大谎言,就算舆论哗然,如果法庭不裁决他撒谎,他就可以一直正大光明地这么说。而可怕的是,很多粉丝相信他的话。

一个弥天大谎竟然可以操纵英国脱欧结果,这个现实这让很多人都接受不了。几周前马库斯•鲍尔(Marcus Ball)状告约翰逊撒谎的新闻突然在英国铺天盖地。外界这才知道,原来鲍尔这位普通的英国人一直靠众筹款项,独自与约翰逊打官司。为何工党、自民党等反对党不积极介入,反倒落为一介草民之举?第一,太贵;第二,耗时太长,等不了。我一直崇拜英国严谨的法治,可除了个人利益操纵的脱欧政治,政党取向严重的媒体渲染,连法治漏洞亦成了脱欧派成功的法宝,这实在让我大为吃惊。

在7月底新首相正式选举出来之前,鲍尔状告约翰逊的官司不可能有最终结果,这意味着此官司于约翰逊可能是有惊无险的小波澜。其首相美梦目前似乎一帆风顺。

这似乎是历史重演。2016年脱欧派胜出后,卡梅伦当即宣布辞职,和现在一样,那时约翰逊是全英国看好的首相继承人。如果他能成功在保守党党魁竞选中胜出,他将自动成为英国首相。他是脱欧派的大功臣,天天在电视上振臂疾呼,其“脱派”形象深入人心。和欧盟谈一个好价钱离婚,有谁比他更有激情与使命感?

而他2016年的首相梦戛然而止。因为戈夫背信弃义,在他背后捅了一刀。

戈夫是约翰逊昔日牛津同窗好友,曾为约翰逊1986年当选牛津辩论社主席进行过助选。他多年疑欧,对脱欧的正当性深信不疑,是力邀约翰逊加入脱欧派的主将。两人一起并肩作战,与其他脱欧派一道,共同打败了卡梅伦的留欧派阵营。可是,在2016年出现了将在英国政治史上留下恶名的捅刀事件:一直助选的戈夫突然换了主意,想当首相了。原本一直宣称对首相无兴趣的戈夫一夜间成了约翰逊的党魁竞争对手。因为在最后对决之前(最后竞选结果由保守党全体党员投票),只有保守党下议院议员有资格投票,而因为过去十年都在伦敦市当市长,约翰逊当时在保守党内并无人马。而戈夫当时已经担任内阁大臣多年,追随他的议员甚多。对于这突如其来的背后一刀,约翰逊全无防范,只能临阵忍痛放弃竞选,梦想功亏一篑。

于是特里萨•梅捡着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大便宜,做了三年首相。不过约翰逊从来就没有让梅的首相日子舒坦过。为何梅的脱欧协议三次无法在下议院通过?除了工党等反对党一直唱对台戏外,约翰逊的幕后捣乱也脱不了干系。梅越早下台,约翰逊才越早有机会上台,否则等到大选年2022年,那时还要和工党等派系争斗,抄小道进入首相府的美妙设计就打水漂了。

现在,戈夫再次成为约翰逊的对手,且也顺利进入第二轮。不过他的支持票数远远落后于约翰逊的126票,只有41票,很难成为约翰逊的对手,亦不太可能再次捅刀。因为过去三年约翰逊已在下议院保守党人中苦苦经营,积累了一班人脉,再也不需要戈夫相佐。不过,虽然他目前遥遥领先,可领先票数并未过半,仍然存在其他竞争对手集结合作,进而共同打败他的可能性。

此外,在此次竞选中,约翰逊平生最崇拜的英雄丘吉尔的外孙Sir Nichols Soames(索梅思爵士,保守党下议院议员)没有支持他,而是选择支持十名候选人中唯一反对无协议脱欧的罗里•斯图尔特(Rory Stewart)。我曾在脱欧公投前访问过索梅思爵士,知道他是坚定的留欧派。他是保守党内最资深和有权威性的议员之一,但凡与丘吉尔有关的事务,英国媒体都要采访他,他俨然是丘吉尔的在世代表。没有得到索梅思爵士的支持,约翰逊一定非常遗憾。

而罗里•斯图尔特以其反对“硬脱欧”的立场,在五位竞选人中鹤立鸡群,以37票顺利度过第二轮,与第一轮得票数相比几乎翻倍。

本周将继续举行一轮(或多轮)党魁投票,直到产生最后两位竞选者。约翰逊将与谁对决?是杰里米•亨特、戈夫还是黑马罗里•斯图尔特?这又将如何影响英国的命运?

(注:作者是英国社会学者。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责编邮箱bo.liu@ftchinese.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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