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剃刀边缘

血性

老愚:在潜意识里,我们极希望有人替自己完成这道考题。因为我们懦弱而冷漠。而我生命中的血性自小就被去势了。

复仇,本是一个庄重的人生主题,在洞察人性幽微的作家笔下,背负复仇使命的角色,其跌宕起伏的命运无不令人血脉贲张,阅读或观赏的时刻,我们仿佛进入了刀光剑影的现场,既是置身漩涡的主人公,又是屏息静待那个命定结局的观众。在潜意识里,我们极希望有人替自己完成这道考题。因为我们懦弱而冷漠。

追溯起来,我生命中的血性自小就被去势了。

刚直不阿、勤勉持家的外祖父,被新政权划定为“地主”,因为属于所谓“剥削阶级”,其祖祖辈辈辛苦积累的财富,就被革命者劫掠而去,其人则备受羞辱,最后落个横死的下场。

晚年,外祖父几乎不再言语,他静静地蜷缩于角落。嘴里偶尔吧嗒一声,从烟斗里冒出的劣质烟的青雾,表明了他的存在。

他无处可去。亲朋好友早就断了来往;村人相遇,对方视而不见还算好的,最怕作出蔑视的神情,那会让他难受几天。

身患肝腹水,他已经不能动弹了。

他理解不了新社会,也不想去理解这个乾坤颠倒的世道,只用一双呆滞无光的眼睛,打量四季的变化。

1975年的夏天,母亲和我用架子车把外祖父拉到家里。

中午,他坐在屋檐下,太阳刚够着一双脚。

我给他端饭。他接过碗,突然看着我说:

“你恨爷吧?”

我心里一惊,他觉察到我敷衍冷漠的态度了。

我是真的恨这个人。

因为他,我只能低下头。因为他的成分,我不但丧失参加革命工作的资格,还得时时夹紧尾巴做人;因为他的成分,生父抛弃了母子仨,我们在继父的村子里憋屈得慌。

那时,我尚不知道我该恨的是制造人间灾难的邪恶。

在常年恐怖的制度阴影下,一个不怀好意的声息都会让我惊恐不安。一个少年如何能不胆怯怕事?

文革结束后,舅舅领到了当局发放的平反金,外祖父悲惨的遭遇换得了二百多元人民币。

一场哭哭啼啼的法事,一场打打闹闹的电影,一个不堪回首的时代就翻篇了。

十三岁的我敢抬头看人了。

大人们知道谁是仇人,但他们举不起复仇的拳头。

我们把亲人的遭遇归之于某个制度,也就心安理得了,或者说,这是一个不得不的选项。

那些人并没有遭到任何报应。事实上,他们活得比受害者自在,他们的后代依然是这个时代的弄潮儿。

时钟转了一圈,又到了我们胆怯的时刻。

(注: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责编邮箱bo.liu@ftchinese.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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